启功先生生性幽默,爱开玩笑,我相信先生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个“提”字,本身就是一种调侃。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物价不稳定,教师收入不高。启功先生在教学之余,需要画些山水小画出售,以补贴家用。在侯刚、章景怀编著的《启功年谱(增订本)》中,记录了1952年7月启功先生的一张账单,于此可见先生一家当年生活之窘迫:
3日白春晖交来欧小姐代售自作山水小画(共10余幅)价款200卢比,折为人民币94万元,用途账目分列如下:
8日提5万元,买汗衫3万元,余零用;
10日提5万元,买制服上身4万元,余零用;
11日提2万元零用;
12日马四(马锡章)借2万元;
14日还岳老先生30万元,补贴家用18万元;余款30万元暂存,以备补贴家用。
这里的白春晖是印度驻华大使馆秘书,之前在中国留学时曾经向启功先生学习过中国古典文学;欧小姐是北大的印度留学生欧辨才,曾经跟随启功先生学习中国画,已回国。卢比是印度币。据此推理,大致能还原出当时情形:先生画好画后,请欧辨才带回印度代为销售,售得的200卢比再折算成人民币94万元(当时的人民币面值从1元到50000元不等),由白春晖转交先生。

且看这94万元先生是怎么分配的:第一件事是去买了一件汗衫,隔了一天又买了一件外衣,看来身上的衣服已经很旧了,不买不行了。先生共提了10万元,买衣服花了7万元。第二是借给马四(马锡章)2万元,第三是还给岳老先生30万元。看来当时大家都不宽裕,时不时地互相帮衬一把;不过先生家借进的远远高于借出的,日子应该比别人家艰难得多。第四是补贴家用18万元,很明显是当时就花掉了。这四项一共57万元,都是实打实地花掉了。前面买衣服还剩下3万元,加上11日提取的2万元,一共5万元,明确是专供先生“零用”的。先生喜欢买书和古字画,有时还喜欢跟友人一起喝点小酒,所谓“零用”,大致也就这两项吧?还有“余款30万元暂存,以备补贴家用”。这里先生似乎少算了2万元,看来先生的数学也是体育老师教的无疑了。不管是“30万元”还是“32万元”,这笔钱是不能动的,留着补贴家用。
总之,94万元中,用于补贴家用的(已用和将用的)一共50万元,超过一半了。其实除了先生的5万元“零用”钱外,借给友人2万元,还掉欠款30万元,其他的也都用于家里的日常生活。所以,这94万元,在支撑全家生活中发挥了很大作用。
这里面还有可供琢磨的信息,就是一个“提”字。除了“借”与“还”外,在所有花钱的地方,先生用的都是一个“提”字。最后说到“余款”,又用了一个“暂存”。一“提”一“存”,首先证明,这笔钱并不在先生手上,先生要用钱,不是随手就能拿出来的,必须把它“提”出来。那么钱在哪儿呢?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存在银行;二是由家里人保管(先生母亲或夫人)。我猜测,由先生夫人保管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先生在《启功口述历史》中说过这么一段话:“我的妻子面临着生活的艰辛,没有任何埋怨和牢骚。她自己省吃俭用,有点好吃的,自己从不舍得吃,总要留给母亲、姑姑和我吃,能自己缝制的衣服一定自己动手,为的是尽量节省一些钱,不但要把一家日常的开销都计划好,还要为我留下特殊的需要:买书和一些我特别喜欢又不是太贵的书画。”这里说得很明确了,夫人是掌管全家财政大权的。先生的母亲年事已高,夫人作为家里的女主人,负责一家生活开支。先生要用钱,必须向夫人“申请”。夫人“批准”后,才能把钱“提”出来。

不管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都可看出全家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不敢随意乱花。综合以上,可见先生一家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要是没有先生画画挣点钱贴补,恐怕维持日常生活都很难了。
先生生性幽默,爱开玩笑,我相信先生郑重其事地写下这个“提”字,本身就是一种调侃。生活已经很苦了,如果没有一点幽默作调味品,那不是更苦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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