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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账单,谁结帐
创始人
2025-12-13 17:37:01
重庆九龙坡的夜,是被火锅红油香和街边烧烤味裹着的。时针刚擦过午夜十二点,沿街的商铺大多熄了灯,只有街角那家“老幺家常菜馆”还亮着暖黄的灯,玻璃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油烟,把窗外的夜色晕染得有些模糊。 张先生瘫在油腻的塑料椅上,指尖夹着的烟卷燃到了滤嘴,烫得他指尖一颤,才猛地回过神。满桌狼藉还在——啃得只剩骨头的辣子鸡骨架歪在盘里,翻倒的啤酒瓶淌出最后几滴酒液,酸梅汤渍在桌面上洇出暗黄色的印子,几个一次性纸杯东倒西歪地滚着。空气里飘着酒气、菜香和淡淡的油烟味,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半小时前,这里还是人声鼎沸。朋友老王在电话里扯着嗓门喊他,说“哥儿几个聚聚,就差你一个了”。他揣着兜里刚发的绩效奖金,揣着几分热乎的期待赴约,一进门就被满桌热气腾腾的菜烫了眼。老王拍着他的肩膀往主位让,嘴里喊着“随便吃随便喝,今天管够”,旁边的小李、大刘起哄着倒酒,没人提一句谁做东,他也没好意思问。在重庆,朋友聚餐讲究个爽快,斤斤计较反而显得生分,他便心安理得地坐下来,和众人推杯换盏。 酒过三巡,老王先起身了,说老婆催着回家给娃盖被子,摆摆手就往门外走,连账单的边都没瞥一眼。接着小李接了个电话,眉头一皱说公司有急事,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火急火燎地冲出门。大刘更绝,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说要去接晚班的女朋友,溜得比兔子还快。剩下的几个人,也找着五花八门的借口,一个个消失在夜色里。 张先生一开始没在意,只当是大家临时有事。他独自又喝了两杯,直到店里的客人走得只剩他一个,服务员小妹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声音细细的:“先生,麻烦结下账,一共1262元。” 他才猛地惊觉,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餐馆里,只有后厨传来零星的洗碗声。“结啥账?不是老王组的局吗?”他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懵,还有几分没醒透的酒意。 服务员小妹面露难色,手指绞着衣角:“那位先生早就走了,现在就剩你一个客人了。” 老板闻声从柜台后走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堆着客气的笑,眼角的皱纹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小兄弟,不管谁组的局,饭是你们吃的,账总得有人结。我们小本生意,折腾不起。” 张先生一下子就急了,嗓门也高了八度,酒意醒了大半:“我是被喊来的!又不是我请客,凭啥让我付钱?” 老板的脸沉了下来,往门口挪了两步,堵在了张先生面前:“人都走光了,你不结,难道让我们店家吃亏?” 两人各执一词,声音越来越大。深夜的餐馆里,争吵声显得格外刺耳,惊得后厨的洗碗阿姨探出头看了一眼。老板怕他也借机跑了,干脆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张先生气得脸红脖子粗,掏出手机就拨了报警电话。 警车的鸣笛声划破夜的宁静,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响亮。两个民警推门进来,先安抚了双方的情绪,姓张的民警接过账单看了看,又问张先生要了老王的电话。 电话拨过去,响了半天才接通,老王的声音带着几分惺忪的睡意,一听是说账单的事,立马打起了太极:“哎呀兄弟,实在对不住,我这手头有点紧,最近工程款还没结,你先帮衬一下,等我周转开了,肯定还你。” 张先生追问:“那你啥时候能给我准信?” 老王含糊其辞:“快了快了,过两天吧。”说完,不等张先生再开口,就匆匆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民警叹了口气,拍了拍张先生的肩膀:“小伙子,这事闹到派出所也难办,毕竟你确实吃了饭、喝了酒。要不这样,你先写个承诺书,明天把钱结了,再找你那些朋友要去。” 老板也在一旁附和,语气软了些:“是啊,我们开门做生意,不容易,你通融通融。” 张先生看着堵在门口的老板,又看看民警诚恳的眼神,心里憋着一股气,却没别的办法。他捏着笔,在承诺书上一笔一画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身份证押在了老板那儿,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是在戳他的脊梁骨,字里行间都透着憋屈。 走出餐馆的时候,夜风一吹,酒劲彻底醒了。他沿着街边慢慢走,越想越觉得窝囊,掏出手机给老王、小李他们挨个打电话,要么是忙音,要么是无人接听。他蹲在路灯下,狠狠啐了一口:“老子凭啥当这个冤大头?” 第二天傍晚,老板的电话准时打过来,催着结账。张先生翻着通讯录里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对着电话吼道:“他们都不接电话,凭啥让我一个人付?这钱我不付!” 老板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撂下一句“那就法庭见”,挂了电话。 张先生心里也犯嘀咕,他翻出手机查了半天,才知道自己签了承诺书,这钱赖不掉。可一想到自己平白无故要掏一千多块,就觉得堵得慌。他思来想去,索性揣上承诺书,直接去了老王的住处。 敲开门时,老王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还端着一碗泡面。见他来了,老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站起身:“兄弟,你咋来了?” 张先生也不绕弯子,把承诺书拍在茶几上,把餐馆老板要起诉的事和盘托出,末了冷冷道:“是你喊的人,是你组的局,这顿饭,天经地义该你结。” 老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旁边老王的妻子听明白了前因后果,狠狠瞪了老王一眼,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沓现金递过来,脸上满是歉意:“张先生,对不住了,是我们老王家做事不地道。这1262块,一分不少,你拿去给餐馆老板。” 老王低着头,不敢吭声,耳根子红得像要滴血。 张先生接过钱,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只留下一句“以后聚餐,先把规矩说清楚”,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张先生拿着钱去了老幺家常菜馆,结清了账单,拿回了身份证和那份承诺书。老板点着钱,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连连道谢:“小伙子,实在麻烦你了。” 张先生没说话,把承诺书撕了个粉碎,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餐馆时,夜风清朗,月色正好,街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把老王和那群“酒肉朋友”的联系方式删了个干净。他忽然想明白,一顿饭看清一群人,不算亏。而这世间的饭局,从来都该是谁组局,谁结款,这是规矩,更是成年人最基本的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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