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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一个故事讲起。

2016年9月底，几位新三板董秘财总来上海开会，相聚甚欢。

老友沈总和另外一位董秘聊起最近他在新三板买的一只股票亨某股份，价格不但跌破净资产，还跌破现金价值。

闻言我耳朵立了起来：这不是格雷厄姆倡导的net-net投资法标的吗？

以往中国股市泡沫严重，不大会出现市值跌破净现金价值的情况，不过2016年新三板在经历2015年股灾之后，确实出现非理性的下跌，很多好股票也被错杀，确实股价低得离谱。

我随手打开手机看了看数据。亨某股份是家做鞋的公司，规模在新三板上算大的，销售额有几个亿，利润有千万，不到一年前定增发行价还有8块多，现在股价跌到2块多。

既然沈总重仓，肯定做过研究。我顺手就下了单买了一些。后来几天有朋友问新三板有啥好标的，我随口就推荐了亨某股份。过了几天是国庆假期，我想起亨某股份，就找来材料看。

一看发现有问题，亨某股份业绩近几年大幅下滑，但是存货和应收账款却未收缩，总额还在上升。存货和应收账款减值计提不充分，这是典型财务造假信号。

另外，我还发现其账上有几亿元的货币资金。股价跌成这样，如果公司没问题，老板理性做法是分红再增持，不做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我搜索了一下发现亨某股份负面新闻很多，员工上街讨薪、政府出面纾困等都预示着亨某股份处于困境之中，绝不是股价错杀的问题。

我立即拿起电话打给沈总和其他朋友，说这家公司很可能财务造假，赶紧卖了。国庆节后一开市我就把亨某股份卖了，基本是平进平出。

之后，我把这事抛在了脑后。过了半年，我又遇到沈总。

他说：“当时听你的就好了，现在亨某股份暴雷，卖也卖不掉了。”

我疑惑：“不是告诉你他家有可能财务造假吗？”

沈总讪讪道：“我想着他家账上有几亿现金，还是审计过的，没想到现金（货币资金）还能是假的！”

听闻此言，我大吃一惊：“你怎么能这么想？资产负债表上的现金（货币资金）当然可能是假的，即便是审计过的也可能是假的。”

我是个半路出家的会计。在“本本会计”的时代，我也认为财务报表上的数字就是事实。不过后来我阴差阳错地到制造企业做了财务经理，真的进入企业内部做会计，才发现会计数据是事实仅仅是我的错觉。

就以资产负债表上货币资金这个数据为例，货币资金是会计上与日常生活最一致的科目，企业的现金和我们个人的现金没有差别。但企业拥有的货币资金需要经历一系列人为过程才能变成货币资金数据，如果程序被污染，数据自然也不是真的。

企业货币资金分为库存现金和银行存款。库存现金放在财务部保险柜里，点一下就知道数量。现在支付电子化，库存现金很少用了。

至于银行存款，在电子时代之前，一般月底会计会到银行对公柜台拿一个银行对账单，上面有银行存款信息，与企业自己的银行存款日记账核对就产生银行存款数据。银行对账单上盖着银行的三角章。

有朋友告诉我这个章子在上海物价这么贵的地方也就值50元，所以当时这个银行对账单经常成为内控漏洞。

后来，银行信息电子化，大家都用网上银行，插上Ukey，在电脑上看网银存款余额。下载电子对账单，这就造不了假了。

有次我讲课说到这里，一位同学给我补充了一个案例。他们公司是家美资企业，账上现金大把，也不用，就存活期。几个中国高管就琢磨把钱挪出去炒股。后来东窗事发，警察找到董事长——是个美国人——告诉他你们公司资金被挪用了。董事长很吃惊，说：“不会啊，刚才我还在网银上看，钱都在啊。”

原来，公司IT部门专门给董事长做了一个网银，董事长ukey一插，钱都在。

我以为假网银已经是登峰造极，后来2019年的康得新财务造假案刷新了我的认知。因为康得新122亿元货币资金没了，可是看网银，钱都还在，而且这个网银并不是IT定做的假网银，而是北京银行的真网银。

有趣的是康得新公告中称：存放于北京银行西单支行的大额货币资金网上银行显示余额与实际可用余额存在重大差异。

这相当于我打开手机银行把余额给老婆看，你看咱们家有这么多钱，老婆夸奖干得不错。我回答，不过老婆，这显示余额与可用余额之间存在重大差异。

你现在一定理解了，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并不天然就是事实。

沈总当时还有一个疑问：“这现金不是经过审计的吗？怎么还能有假？”

我们来盘一盘会计师是怎样核实货币资金数据的。

如果企业蓄意造假，由企业提供的凭据自然就不可信，所以会计师按照审计执业规范需要从第三方取得证据，方式是直接给银行发函证，银行收到后，直接回复给会计师。

看了这种核查方式，当时“本本会计”的我认为这肯定不能有假了。有一次我把这个观点与一位财务“老法师”交流，他就笑我天真。老法师说，快递是会计师事务所发的，但是负责寄送快递的是快递员，只要是人就能搞定。

有一次，我看到一个证监会处罚案例，说会计师事务所在不同时间发出的几十封询证函，后来是一个快递员在同一时间送回来的，这里面就涉及造假。

后来康美药业造假案案发后，证监会认定企业与审计师串通截留篡改银行询证函进行财务造假。我以为企业与会计师串通截留偷换回函已经是造假的最高境界。

直到有一次我参加省证监局召开的证券期货监管培训。一位领导讲，辖区内上市公司造假猖獗，有一家上市公司自己装修了两家银行营业部。

这下好了，去了银行营业部，你会看到上面写着XX银行，门口有穿制服的保安，进门有穿行服大堂经理，你隔着玻璃柜台看着银行小姑娘把你要的资料打印出来直接交到你手里。这下总是真的吧？没想到，保安、大堂经理、柜台里的小姑娘，嘿嘿，都是企业自己人。

所以财务数据不是事实本身。我们绝对不能把财务报表上的现金数字当成一个事实，这个数字仅仅是一个信息。

财务数据不必然可靠，现金这个数字的可靠性，取决于证据和取得证据程序。即使有审计师把关的情况下，也可能由于程序污染而失控。

本文是个人兴趣不构成投资建议请读者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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