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段时间播出的日剧《爱的,学校。》(愛の、がっこう。》讲述了国语教师与牛郎之间互相救赎的故事。牛郎是日本风俗业(涉及情色服务的行业)中提供陪侍服务的男性从业者,以他们为题材的职业剧常常既受到关注,又容易受到诟病。如较为正面展现牛郎职业的《我继承了牛郎俱乐部》(2023)评论区出现了“禁止任何美化牛郎生意的行为”“不要相信任何牛郎说的话”“对于毁掉了不少女性人生的牛郎,实在是难有好感”之类的发言。

日剧《爱的,学校。》剧照
牛郎一方面给女性带来浪漫体验,另一方面却也高度危险,能“毁掉人生”。这是怎么回事?让我们把目光投向更早的一部作品《夜王》(2006)。值得一提的是,2019年起爆红中文网络的“日本第一牛郎”Roland,入行时就是受到《夜王》原著漫画的感召。这部剧提出了关于牛郎的两种叙事。剧中,主角场辽介认为,牛郎的天职是“要让所有女孩幸福”,而他的对手上条圣也则信奉另一套法则:“身上赚不到钱的客人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这两条关于牛郎的叙事并非非此即彼的关系。毕竟,牛郎店是提供“让女孩幸福”的服务,从而在她们身上赚钱乃至敲骨吸髓的机构。简而言之,牛郎提供的是被商品化的亲密关系。
这带来了一个问题:长期以来,被作为性客体而遭到物化的往往是女性。当传统的男性气质要求与牛郎被物化和商品化的现实相碰撞,结果会是什么样?另一方面,当女性去消费男色,是否就意味着女性权利的彰显呢?
下文是对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文纪实丛书《梦幻之街:歌舞伎町男公关俱乐部50年》的书评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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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女性消费男色:
从日本牛郎说起
文 | wenjie
来源 | 非虚构世界
“公主”的梦
牛郎俱乐部往往装修奢华,金碧辉煌,音乐迷幻,充满享乐氛围,客人们可以在这里忘记日常烦恼。情感民族志《上演的诱惑》( Staged Seduction: Selling Dreams in a Tokyo Host Club) 一书中,人类学家竹山明子(Akiko Takeyama)观察到:
俱乐部空间实际上是为参与者精心布置的舞台,俱乐部会刻意与“日常”之间建立起距离,常常被中国读者吐槽的牛郎的杀马特发型,也在营造出一种“非日常”的氛围。在这里,上演着主人与顾客之间命运般相遇的亲密戏剧。女性幻想的浪漫爱情脚本中,灰姑娘遇到王子的故事会在这里上演,而女性往往付出了极度夸张的价格来参与这场戏剧。

《上演的诱惑》封面
那么“命运般的相遇”是如何营造的呢?牛郎店有指名环节。初次来到这里的女孩必须指定一位牛郎作为“担当”,这之后不能更换。《明天,我会成为谁的女友》中,还不适应牛郎俱乐部环境的萌在指名环节第一次遇到枫,就感到他与其他花里胡哨的专业牛郎不同,枫递来一张朴素的手写白色卡片。并且坦诚表示自己还是业务的新手,和她像是同学在聊天。这让萌放松了下来。于是她最终选择了枫作为自己的“担当”(负责人)。这些可能在外人看来是话术和套路的互动,让萌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随后,二人又发生了一系列偶像剧般的情节,加速了萌对枫的痴迷。

《明天,我会成为谁的女友》剧照
牛郎的做法主要有以下几种。
“友营业”——让“公主”觉得自己是她的朋友,正如枫一开始对萌做的那样
“色恋营业”——扮作对方喜欢的类型,与对方进行充满挑逗的互动,让对方有恋人的感觉,随着萌花费的增加,枫的“色恋营业”也逐步加强
“枕营业”——下班之后出卖色相维持营业额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牛郎俱乐部诱骗“公主”支付高昂费用,致其背负债务的事件频发,《风俗营业法》修正案已经禁止“色恋营业”。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我继承了牛郎俱乐部》就揭示了不犯法的奥秘,这意味着牛郎不能把喜欢和承诺挂在嘴上,而是要说一些比较含糊而能让人误会的话,比如“我忍不住想到你”“我都忘了要工作”等等。
还有一种营业方式是对“公主”进行精神控制。比如说对“公主”说:“明明有喜欢的担当,为什么还去别的店?”“去别的店的女孩子最差劲了。”为了避免被这样评价,“公主”就会按照牛郎的意愿行事。大泉りか的《牛郎迷》(ホス狂い)一书中,也有一位女性千寻,不断地从事风俗业,把赚来的钱全部都投给了牛郎。这是因为她被植入了“不用尽全力支持担当的人,就没有价值”的思想。

ホス狂い书影
可以看到,虽然女性是男色消费者,可是由于长期被父权社会规训,不敢反抗男性,依然对牛郎言听计从,甚至把为牛郎牺牲自我看做是爱的表现。
什么样的女性容易被牛郎吸引?《日本“失去的30年”再认识》中,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副教授潘妮妮给出的答案是 “看上去是自由的,但是在社会中没有自己的位置”的女性。她提到,在日本,保守思想默认女性不需要努力学习,无须培养社会生存技能,进步思想又鼓励女性不要受保守思想的束缚,要自由快乐,追求自己的个性。因此,“不管是想要赚钱的商家,还是单纯爱女儿的父母,都有意无意地让女性走上了沉迷于兴趣,沉迷于情绪价值的道路。”
在日本社会,女性拥有很多向下的自由。很大一部分“公主”本身就是风俗业的从业者。如 《梦幻之街:歌舞伎町男公关俱乐部50年》一书中,牛郎英二自述:
在罗曼史(一家牛郎店的名字)的客人中,九成是以卖春为职业的女子。
《梦幻之街》作者石井光太看到,在20世纪90年代,卖春行业出现“素人革命”,大量素人女孩的涌入了过去由专业人士从事的风俗业,让牛郎店的客源进一步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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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很多女孩都是社会的边缘人群,比如说在家里遭到虐待,或者遭受校园欺凌或者歧视而被学校排除在外。她们渴望得到爱和温情,于是把援助交际看成是一种打工。可是,哪怕是躺在陌生大叔怀里大赚一笔,也只能加深内心的空虚和自我厌恶。她们觉得,在牛郎俱乐部,自己才能够被接纳并得到宠爱。除了继续沉迷牛郎,人生令人愉悦的部分在哪里?石井光太写道:
社会未能及时向这些孩子伸出援手,酿成的果便是这些少女最后只能去牛郎店寻求生存的乐趣。
不仅有原本是风俗女,后来迷上牛郎的情况,也有很多女孩迷上了牛郎,而开始从事风俗业。她们发现,玩牛郎开销很大,为了承担这部分开销,必须从事来钱快的工作。很多牛郎也会介绍女孩步入风俗店,从她的营业额中抽取提成。接受风俗业工作的女性,则会将性工作浪漫化,视为通往纯爱的神圣途径。

日剧《爱的,学校。》剧照
“公主”们究竟获得了什么?她们为何如此心甘情愿地付出?竹山明子认为,对于“公主”来说,牛郎们会真诚倾听,给予同情和鼓励,对于在很大程度上被排除在日本主流社会的上升通道之外的女性,不论是亟需证明自己女性气质的普通女性,还是内心空虚的风俗女,意义都很大。特别是,牛郎表现得为她们的魅力臣服,这样商品化的浪漫爱让觉得自己普通或者正在衰老的女性重建自我形象,保持自己的女性气质。
但是,时间一长,女性就会发现,牛郎们还有其他的客人,为了争夺牛郎的注意力和特别对待,她们必须慷慨地进行更大额的消费。就这样,女孩用金钱换取牛郎在俱乐部中将她们视为贵宾的待遇。从严格的经济角度来看,这样的支出似乎是不合理的,但是却可以获得象征资本和情感资本。给牛郎花钱,一方面可以在这名牛郎心目中拥有特别的地位,另一方面也可以让牛郎在俱乐部中地位上升。《夜王》中的PK战,就是场辽介从俱乐部底层向上攀爬的过程。当他攀爬至头牌的位置,所有给他花钱的女性都感到骄傲。如此一来,牛郎销售额越高、越成功,他的“公主”的经验就越非凡和奇妙。

《夜王》剧照
牛郎的梦
如果说女孩在牛郎俱乐部就像在剧院里买梦,对于牛郎来说,这也是一个造梦的剧院,他们可能会在其中遇到富裕的顾客并在一夜之间改变自己的命运。
以牛郎为职业的人,常常是偏离社会轨道的人,牛郎店是普通社会无法容身者的避难所。
只要有年轻人找上门来,称自己立志当牛郎,爱田(歌舞伎町牛郎店街资历最老的门店“爱”的社长)从来都是来者不拒。
石井光太这样写道。《我继承了牛郎俱乐部》中,女主久美继承了叔叔的牛郎店,她发现牛郎店选人,不看简历,连名字也用不知道,哪怕对方应征动机是住宿舍,都会全部录取。这样的社会边缘人,或许除了在牛郎店,也很少有机会做致富的美梦。

《我继承了牛郎俱乐部》剧照
牛郎通过提供陪伴、爱情,有时是性服务,以高昂的价格向女性出售梦想。他们希望通过与女性的交易、在俱乐部的晋升实现社会地位的上升。 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在《心灵的整饰》一书中提出“情感劳动”的概念,指出,常常是女性——女服务员、护理人员、乘务员——需要提供情感劳动。当然,成为商品,本身也是一种物化,常见于女性。牛郎同时扮演着商品和情感劳动提供者的角色,他们如何说服自己?
竹山明子看到,他们会把自己看成是提供诱惑、满足客户需求的专业人士,把营业的内容作为商业策略。这种自我商品化的认识,免于他们遭受他人的商品化。而主动的说服和营销,也让他们觉得自己并非被动的商品。尽管保持与最富有的“公主”的“枕营业”不可避免,但他们会认为,与性工作者不同的是,他们可以自由决定是否从事“枕营业”,由此不仅维护了他们的自主权,也符合了以男性为中心的异性恋规范,即男性主动,女性被动。对此,竹山明子总结道,牛郎会使用消费者逻辑(卖出的事物是有价值的)和新自由主义自我负责的专业精神,来维护自身的男性气质。

虽然类似于“日本第一牛郎”Roland的成功神话令人眼红,大多数牛郎并不能实现改变命运的初衷。竹山明子看到,他们面临激烈的竞争、沉重的销售压力,牛郎的工资通常很低,但为了吸引顾客,需要昂贵的服装、化妆品乃至整容,通常需要借贷。但如果业绩不好无法偿还债务,就需要继续借贷,陷入恶性循环。
虽然顾客会一掷千金,但这些钱一部分会流向俱乐部老板,一部分则被用来偿还牛郎的债务。牛郎本身也常常会牺牲自己的青春和健康,他们常常饮酒过量,睡眠很少,饮食习惯不佳,缺乏运动。他们也不得不接受高风险高回报、没有痛苦就没有收获的新自由主义逻辑,在剥削严重的条件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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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与牛郎的距离
日本牛郎似乎离中国读者有一定的距离。但是亲密关系的商品化,是我们时代不得不面对的问题。清华大学人文学院讲师薛静曾经谈到:
人是社会化的动物,情感是一个必须项,但满足的方式非常多样。传统社会中人们只有通过结婚的方式来形成核心家庭。现在还有很多其他方式能够满足情感需求。
年轻人不进入恋爱关系,仍然有各种各样的恋爱状态和恋爱体验。
不论是给牛郎点香槟,为偶像打投,还是给主播送嘉年华,都是与传统婚恋截然不同的情感体验,在这些情况下,人们并没有进入婚姻或者真正的恋爱,却依然甘之如饴。
以偶像行业为例,它距离牛郎业并没有很遥远。一方面,牛郎行业本身在偶像化,《梦幻之街》中就有谈到牛郎店的经营策略,即“通过巧妙的宣传和包装,像打造艺人那样去打造人气牛郎”,“打造普通人也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接地气的明星”,于是,很多牛郎进入媒体,或者出现在歌舞伎町的大幅牛郎宣传照上,被作为明星来推销。愿意为牛郎花钱的人当中,有很多就是追星女孩,例如《牛郎迷》一书就提到,喜欢杰尼斯偶像的女孩更容易沉迷牛郎,因为她们本身就更愿意为男人花钱。偶像选秀节目中,全民制作人不断打投让练习生进入出道位;偶像歌手的粉丝批量购买偶像新歌专辑,让销量进入榜单前列——不正如给牛郎花钱开香槟,让“担当”提高竞争排名吗?
直播行业也类似,主播与其他人PK,和指名牛郎与店中其他牛郎PK的情况不无相通之处,粉丝必须疯狂打赏,来让主播获得更好的成绩,随后让自己沉浸在主播成功的喜悦中“与有荣焉”。在荣升直播间打赏榜榜一之后,获得的礼炮赞美,也许和给牛郎送香槟之后,获得全店牛郎的香槟call奖赏异曲同工。

不论是偶像、直播还是牛郎,女性似乎都在用松散的关系,取代真实的恋爱来满足自身情感需求。如薛静谈到“安全的疼痛”,即女性要满足自己的情感需求,又恐惧真实的伤害或者疼痛,于是采用折中的方法,在相对安全的规则化的范围之中,追求很好的“用户体验”。她们认为付费后有充实的体验,除此之外属于额外的期待,某些程度上是非分之想。
不过,这些方法真的安全吗?如何才能避免一次两次的付费行为成为强迫性的重复?也许通过牛郎与“公主”的互动,我们能够更清楚地看到这些亲密关系替代品中某些令人沉迷的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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