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避寒

编辑|避涵

2025年1月，复旦大学一篇《Nature》论文捅破了一层窗户纸：匈牙利阿瓦尔可汗的DNA，和中国北方柔然人高度重合。

这意味着什么？1500年前被突厥打得满地找牙、被北魏蔑称为"蠕蠕"的那群人，跑到欧洲建立了一个横跨六国的帝国。

败军之将，居然成了西方霸主。

一具骸骨，撕开1400年的身份谜案

2025年10月，匈牙利塞克什白堡市郊。

考古队盯着卫星图像看了三个月，农田里有一块地，庄稼长得不太对劲。颜色深一点，形状规整，像个长方形。

老手都知道，这是地下有东西的信号。

挖开之后，一座公元670年到690年的墓葬露了出来，墓主是个战士，陪葬品相当豪华：一把铁制马刀，银质腰带扣，镀金的发饰，玻璃珠耳环，还有一堆箭镞。

马刀是重点，匈牙利圣伊斯特万博物馆的专家说，这种形制的刀，全球同类出土文物屈指可数。刀身锈蚀严重，但完整，起出来的时候，专门做了个木架子托着，生怕碎了。

诡异的事情来了。

这座墓明显被盗过，墓主的头骨、胸骨、腹部骨骼全被翻乱了，古代盗墓贼下手很狠。

可武器呢？珠宝呢？原封不动。

盗墓图的是什么？金银财宝，这座墓里金的银的一样没少，偏偏把骨头祸害了。

有一种解释，盗墓者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比金银还重要？

血统。

阿瓦尔可汗的血统，在当时是政治资本。有人想毁尸灭迹，有人想验明正身。这座墓的墓主，身份绝对不简单。

2022年，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牵头做了一项大规模DNA检测，对象是匈牙利境内8座最富有的阿瓦尔墓葬，结果出来，学术圈炸了锅。

这些阿瓦尔贵族的基因，和今天的蒙古人、布里亚特人、通古斯人高度接近。Y染色体类型主要是N1a1a和C2，这两个标记在现代东北亚人群中最常见。

说白了，统治中欧250年的阿瓦尔可汗家族，祖籍在东北亚。

研究人员发现，早期阿瓦尔精英的血统"纯得惊人"。7世纪的阿瓦尔统治阶层，几乎不和斯拉夫人、日耳曼人、罗马人通婚。他们和本地欧洲人之间，存在明确的生殖隔离。

这是什么概念？

一个外来政权，在异国他乡统治了两百多年，核心权贵始终保持血统纯正，这需要极强的族群认同和政治组织能力。

他们是谁？从哪来？

答案藏在中国的史书里。

5000公里大逃亡，人类史上最疯狂的迁徙

公元552年，蒙古高原，柔然汗国完了。

突厥人反了，原本给柔然人打铁的突厥部落，突然崛起，一战定乾坤。柔然可汗阿那瓌兵败自杀，汗国土崩瓦解。

残部四散，有的投降北齐，有的逃入北周，有的消失在西域的茫茫戈壁。

还有一支，选择了往西跑。

往西是什么？高加索、黑海、多瑙河，那是另一个世界。

这支队伍跑得有多快？

2022年《Cell》杂志发表了一篇论文，用古DNA追溯阿瓦尔人的迁徙路线。结论是从蒙古高原到高加索山脉，5000多公里，他们只用了几年时间。

几年。

这是目前人类基因学能够追溯到的最快长途迁徙，游牧民族的机动性在这次逃亡中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为什么跑这么快？

因为后面有人追。

突厥可汗派使者去拜占庭帝国，专门给希腊人打预防针：那些跑过来的阿瓦尔人，是我们的手下败将，是"可以像虫一样践踏的"、"在地上爬的"东西。

"像虫一样"——这个说法有意思。

中国史书里，北魏皇帝管柔然人叫"蠕蠕"，蠕，就是虫子蠕动的意思。这是故意侮辱人家的称呼。

东边叫"蠕蠕"，西边说"像虫子一样"，隔着几千公里，两边的骂法居然一模一样。

巧合？未必。

拜占庭史书记载，阿瓦尔人的外貌让欧洲人想起了当年的匈人，区别是阿瓦尔人把头发编成两根长辫子，拖在身后。

翻开中国的《魏书》，里面写柔然人"不浣衣、不绊发"。不绊发，就是不把头发束起来，任其披散或编成辫子。

拜占庭人还记录了一个细节：阿瓦尔人有巫师，搞萨满教那一套，据说能呼风唤雪。

《梁书》里怎么写柔然人的？"以术祭天而致风雪。"

你看，外貌、发型、宗教信仰，东西方史料对得严丝合缝。

568年，这支逃亡队伍抵达潘诺尼亚平原，就是今天匈牙利的位置。他们联合伦巴德人，灭掉了占据此地的格皮德王国，然后一脚把盟友踢开，自己独占地盘。

阿瓦尔汗国建立了。

接下来250年，这群被骂作"虫子"的人，把周围的斯拉夫人、日耳曼人、拜占庭人揍了个遍。

626年，阿瓦尔可汗联合波斯帝国水陆并进围攻君士坦丁堡。那一战打得天昏地暗，拜占庭差点亡国。

同一年，东方发生了什么？

李世民在长安城外渭水河边，单骑退突厥。

欧亚大陆东西两端，两场决定性的对峙，同时发生。一边是阿瓦尔人差点灭了拜占庭，一边是李世民慑退了突厥大军。

历史的剧本有时候写得太巧了。

10万座墓葬，一个被中国人遗忘的帝国

匈牙利境内，已发掘的阿瓦尔墓葬超过10万座，分布在600多个遗址。

这是什么规模？

你可以这么理解，在相当于两个半台湾岛大小的土地上，平均每几平方公里就有一处阿瓦尔墓群。

2025年6月，匈牙利国家博物馆在塔塔巴尼亚地区又有新发现。考古队用无人机扫描农田，发现了一处可能超过1000座墓葬的大型墓群。

匈牙利启动了"天空墓地"项目，用卫星图像系统扫描整个大平原。

初步结果显示，地下还埋着大量从未被触及的阿瓦尔遗址。现代农田之下，是一个沉睡了一千多年的庞大帝国。

2024年《Nature》发表论文，研究团队对424具阿瓦尔骸骨做了DNA测序。结论是298具骸骨存在血缘关系，最长的家族谱系追溯到了8代人。

8代人意味着什么？大约200年。

阿瓦尔汗国的统治家族，在匈牙利繁衍了至少8代，家谱清清楚楚。

2025年1月，复旦大学王轲团队在《Nature》上发表的论文更进一步。他们发现，在奥匈平原相距仅20公里的两个遗址，古人群的基因来源完全不同——一个是东亚血统，一个是欧洲血统。

可这两群人的葬俗、器物、马具风格高度一致。

这说明什么？阿瓦尔人建立了一个多民族帝国。基因不一样，文化认同却统一。东亚来的统治者，把自己的那一套游牧文化，成功输出给了欧洲本地人。

文化传播的速度，比基因交流快得多。

有个问题值得琢磨，柔然人在中国历史上的存在感，为什么这么低？

匈奴西迁、蒙古西征，这些故事中国人耳熟能详。可柔然人跑到欧洲称霸250年，几乎没人知道。

原因很简单。

在中国史书里，柔然是失败者。

《木兰辞》里那句"可汗大点兵"，说的大概率就是柔然可汗。北魏拓跋氏和柔然打了一百多年，552年柔然被突厥灭了，残部西逃，中国史书就不再跟踪报道了。

失败者没有故事，胜利者才有历史。

这是中国视角的局限，柔然人消失在中国史书里，却在欧洲活了下来，而且活得比在东方风光得多。

一场跨越1500年的"亲子鉴定"

2022年《当代生物学》发表了一篇大规模比对研究，对象是三波从东方进入欧洲的移民：匈人、阿瓦尔人、早期匈牙利征服者（马扎尔人）。

结论是这三波人的血统存在明确传承关系，都可以追溯到匈奴和柔然。

匈人是4-5世纪进入欧洲的，阿瓦尔人是6世纪，马扎尔人是9世纪。前后相隔500年，三拨人居然一脉相承。

匈牙利人对这个结论很兴奋。

该国总理欧尔班多次公开说："我们的根在东方。"

匈牙利是欧洲的另类：姓名排列是姓在前名在后，和中国一样；日期格式是年月日，和中国一样；传统民歌是五声音阶，和中国北方民歌一样。

这些习惯在欧洲找不到第二家。

2024年，中国对匈牙利的投资占了其全部外资的58%，宁德时代在那建厂，比亚迪也去了。一千五百年前被赶出东方的人，绕了半个地球，又和东方接上了。

历史有时候挺幽默的。

下一步研究方向已经很明确。

柔然人在蒙古高原的王庭遗址，至今没有系统发掘。内蒙古出土过一些柔然墓葬，骸骨DNA是北亚C系。匈牙利阿瓦尔贵族的DNA也有大量C系。

如果有一天，中国北方的柔然墓葬和匈牙利的阿瓦尔可汗墓葬做大规模比对……

那将是人类历史上跨度最大的一次"亲子鉴定"：5000公里，1500年。

被侮辱的、被驱逐的、被遗忘的，不一定是失败者。他们只是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

参考资料：

匈牙利圣伊斯特万博物馆（Szent István Király Museum）2025年10月发布的考古公报，Live Science、Ancient Origins等国际考古媒体均有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