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阎焱|赛富亚洲投资基金创始管理合伙人
近日,泉果视点发布了与赛富投资基金创始合伙人阎焱的访谈精编。
这场对谈中,“人”,最终成为了探讨的高频词:
阎焱将这类能力的核心,归于波兰尼提出的“不可言明的知”(tacit knowing)——这个Tacit Knowing,既是“从获取信息到做出决策之间最关键的‘最后一公里’”;也是那些“无法被简化为数据模型或标准清单的‘直觉和手感’”。
以下是阎焱第一人称视角访谈精编(有删节):

和大家简单讲讲我这些年做投资的一些体会。
其实我一开始不是做投资的,这些年来做过很多职业:当过农民、工人、运动员、当过政府官员、也当过学者,最后才开始做投资。这么多年,能够靠钱来挣钱,是一个不容易的事情,但也是一个特别幸运的事情。
我在北大社会学系读书的时候,讲过一句话:有人问我说“什么叫社会学”?我说社会学就是“一半常识,一半废话”,后来这句话,在系里边流传了很多届。
直到我改行做风投,我才突然意识到,对我最有帮助、对投资最有帮助的就是社会学。
我不是在鼓吹社会学。
因为做投资,归根结底就看两个素质:一个是看事,一个是看人。
作为一个专业投资人,其实我们在对商业模式的判断、对现金流的分析上,基本上你在这里面摸爬滚打几年,很少会犯大错。
但我们在对人的判断上,往往差了十万八千里。而社会学的训练,其实对看人特别有帮助。
我过去每一个项目都要去公司实地访问,现在公司的规模大了,一年要看1000多个项目,不可能每个项目都去看。但是每一个公司,我们决定要投的话,我一定要见一下创始人。
为什么一定要见创始人?
这就涉及到哲学家迈克尔·波兰尼(Michael Polanyi)提出的概念——不可言明的知(tacit knowing),他认为这是人类经验中最宝贵的东西。
我们亲眼见到一个人,觉得他好不好,很多时候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的。举个最直白的例子,男生女生谈恋爱,有些人长得很帅,家庭条件也很好,但是总觉得哪儿不对;有些人是你只要看一眼,就是一眼万年,就像诗里边讲的,“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做风险投资也是这样,有时候你看到一个好项目,身上会起鸡皮疙瘩,你会有一种感觉,就是这个项目一定要拿下,这人特别值得投。
我碰到过很多这样的案例。我们最近有一个项目在中国香港上市,是目前全球最大的生产第三代半导体碳化硅外延片的公司。我在2020年见过这位创始人,只见了一次,我就决定投了。
有时候说不出来的,就是这种感觉。
一个好的、优秀的投资人,一定要有这种嗅觉,要有这种sense。
我也见过许多高材生,读书很好,智商绝对没问题,但他就是缺乏这个sense。
除此之外,我被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投资或者创业成功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这个问题,每个人都见仁见智。
我自己的答案特别简单——投资最终成功,最重要的就是别进大坑,无论是一级市场还是二级市场。
无论是做投资、做企业,我们都无法避免犯错误,但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别进大坑。一旦进了大坑,基本上再翻盘就很难了。
所以有时候问起来说投资这么多年,最骄傲的是什么?我想可能就是,这些年我没进过大坑;另外我比较骄傲的一点,是公司没有一个人因为职业道德的问题出过事。
那怎么能够在投资的时候,有这种警觉和理性?
我看到网上说我是一个特别冷酷无情的人,其实完全不是,我是一个情感极其充沛的人,要不怎么读社会学……
但我会把职业和个人的生活分得很清楚。在工作中做到完全理性,在个人生活上完全是真情实感的流露。
比如我投资30多年,从来没有投过我的亲戚、同学。
李国庆是我北大的学弟,我很早的时候就跟他讲,夫妻俩做生意别做一个公司。我觉得创业其实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而且创业是你要做好,是一个非常孤独的过程。家庭是需要有温情的,需要能够在一起提供情绪价值的。如果你把家庭的这个温馨、温情的部分和事业需要理性的部分混在一块儿,大概率不太行。
当然,这只是一个场景。在投资中,能够区分直觉和感性的边界,能够保持清醒很重要。

在我个人看来,创业能否成功,绝大部分与创业者的特质有关:
一个是头脑聪明,一个是性格。
其中性格的关联性,可能要更大一些。
首先,头脑聪明分为很多种:有的人是Book smart(读书聪明),有些是Human smart(处世聪明)……
在互联网时代,创业成功的人,大概率要有Street smart(街头智慧),马云就是典型的代表。
但是在AI年代,成功创始人的风格变了——基本上都变成了硬核的理工人才。如果现在创业,还只是凭着街头智慧,成功的概率很小。
还有几个东西,也是我比较看重的:
首先,诚实和正直,在我看来是最稀缺、最珍贵的两种品质。
我觉得所有不诚实的人,最终都不可能成大事。
当然,现实中,不诚实的人能不能赚钱?答案是不仅能赚钱,而且往往比诚实的人赚得更快。
但赚钱是一回事,能走多远是另一回事。把时间轴拉长来看,不诚实的人很难做长,很难把一个企业做伟大。
第二,领袖身上要具备两种气质:一个是“传教士”的气质,一个是“杀手”的气质。
先说说“传教士”的气质。
在创业初期,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要带领一群人坚定不移地往前走,靠的就是一种近乎信仰的信念。
马云就是“传教士”气质的典型,阿里大概有十年的时间都不赚钱,但即使在最艰难、最穷的时候,他都保持着一种特别优秀的品质——就是对自己所做的事的信念,要让这个世界上没有难做的生意。
关于“杀手”的气质,是指我会比较看重领导团队的决策能力和决断性。
我觉得“磨叽”对企业来讲,就是一个“瘤子”;我特别不喜欢决策时扭扭捏捏,下不了手的人。
我用词可能不太妥当,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有时候我故意用词稍微激烈一点,主要是为了加深大家大脑皮层的印象,让大家记得住。
要完全总结出来一套看人的指标,其实挺难。因为很多东西是不能量化的。
就像我前边提到的,这是一种“不可言明的知”。我没办法把这个感觉,完全传递给我的合伙人。
有人说,为什么我看人比较准?
我想,第一个,我年纪大;第二个,我爱读书;第三个,我会看面相。网上有很多我的视频,流传最广的一个,是我说我会看面相。其实“面相”是有点道理的,不是有句话说:一个人30岁之后,面相都要由自己负责。如果是个好人,正直、诚实、可靠,可能也会表现出来。
判断创始人这方面,还是需要多读书、多经历、多见人感受。

我们当下正处在一个大的变动之中,我想所有人都需要重新去思考和定位一些东西。
因为AI对人的淘汰是不知不觉的,如果没有身在其中、持续去学习,被淘汰的时候我们可能都不知道。
但我觉得,现在很多关于AI的焦虑,被传播给放大了。
AI对就业的冲击是肯定的,但未必会从绝对值上减少工作机会。
对于我们来讲,AI对于职业的冲击,不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是否会被替代的讨论背后,更大的问题是工作性质的转变(job shifting)。
未来可能70%的基础投研工作,要被AI替代掉;
那些单纯靠快进快出的交易赚钱的东西,我觉得很快也会被AI替代,信息量正是AI的优势所在。
我们思考的转变,可能就是要去做一些更深入的研究,不只是基于一些available data,而是真正把研究做得很深刻,以及去看一些更加长期的东西,AI不具备这方面的视野。
在今后的10年里,AI很难代替一流的人才,未来50年可能也很难。
我甚至觉得,AI永远不可能替代投资这个行业。因为做风险投资,涉及很多实地考察、交流,涉及对企业早期阶段的判断。一个技术或企业刚开始的时候,没有那么多的数据供AI去研究。
所以我天天看着别人焦虑,自己呼呼大睡。
我觉得,对于我们做投资的人来说,可以有压力;但一定要想清楚,这个压力来自于什么层面,同时又会带来哪些新的机会。
千万不要只听别人说什么,放大自己的焦虑。

三重科技浪潮的影响下,我们投资的逻辑,也发生了根本性改变。
真正有价值、高回报的投资方向,会是在“0-1”的原创性技术领域。
互联网时代,我们的优势在于:第一个,中国有廉价劳动力;第二个,中国有巨大的市场;第三个,有街头智慧的互联网创始人。
我最近去了欧洲,美国,日本……世界各地转一圈回来,我的结论就是,未来10年里的硬科技大势中,基本上机会只属于两个国家,一个是美国,一个是中国。
首先,中国有全世界最大的、经过系统训练的工程师队伍。
我们每年毕业的理工科学生,比美国、欧洲和日本加起来还多。
第二个,人力成本依然很便宜。
我们总听到国内的企业花了多少个亿,把一个做AI的人才挖过来,但这都是极少数的案例。整体上,中国技术人才的成本仍然比美国便宜10倍。同样一个机器人,日本做出来的成本是我们的10倍。
第三,中国供应链的完整性,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
我们要做机器人,从杭州到宁波那条路上,从电机到制动到关节,全产业链都有了。
我们自己也有一个特别好的案例:
我们在硅谷投了一家做锂电池的公司,叫Amprius,在美国做了很多年,结果因为业务领域比较敏感,美方要求把中美的业务拆分开。最后,我们把中国的业务放在了南京、无锡。
结果发现一个问题,美国的业务分拆出去以后,没办法生产了。
因为做锂电池的四大基础材料:正极材料、负极材料、薄膜、电解液——美国一个完整的供应链都没有。要把整个供应链从零开始做起来,没有20年时间下不来;而且做出来以后,成本是我们的20倍。
最后,我们只能把中国的公司变成美国最大的供应厂,把所有材料都生产好运到美国去,只在美国组装。
各种优势综合起来,这就是中国在硬科技时代,依然有巨大增量的原因。

最后,分享一个我们内部最近比较有趣的讨论——赚大钱靠什么?
是靠自己的才能?团队的力量?还是靠天才的领头人?
最后的结论是,对我们这个行业来说,几乎所有赚大钱的机会,都是靠“大势”,靠“认清时代运行的动力是什么”。
而科技进步,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势。
我们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最大的一次科技革命。
新一轮的科技革命,实际上是三重科技浪潮的汇集:人工智能,机器人,和生物基因革命。
在我看来,它带来的机会和体量,至少是十倍乃至百倍于互联网。
最直观的一个例子,互联网技术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但是并没有带来生命的显著延长。而生物学和基因研究经过过去50年的长足积累,在2025年迎来了一轮集中的爆发。
我们的父辈40多岁就已经进入中老年,而现在如果你40岁,可能刚刚进入人生最好的时期。
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有公司造出来一种药,让人们的生命能够延长几年,有更多的时间去跟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在一起,你说这公司值多少钱?现行的估值方式,可能对它都不起作用了。
其实回望历史,几乎所有大的变革,都是基于最基础的物理学、化学以及电子学上的突破。
比如我们今天穿的化纤衣服,是得益于化学的进步;十四亿人能够吃饱吃好,离不开农学育种的进步,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就是当代最伟大的贡献之一;互联网的背后,是基于物理学的突破;我们今天能随时和海外亲友免费视频通话,背后是一代代通讯技术的迭代。
几十年前,我在美国读书那会儿,攒一整年的钱,就为了春节给家里打个电话——1分钟12美元,我记得很清楚。所以一到过年,全家老小都会围在电话机旁,说上几句话就觉得亲情溢满,我们现在早已经对这种时刻习以为常了……
当我们身处历史大势之中,确实很难感受到它;只有经历过,拉开一段距离回望,才能品出其中的分量。
我们做投资,尤其是做VC投资,需要站在历史大势的前边,投在市场共识的前边。
我们当年投盛大的时候,陈天桥已经接触了30多家基金;我上午10点钟在浦东跟他见面,12点半就签了投资协议。
但这个投资不是偶然,我们对这个行业的理解和推演,已经做了很久。那时候全世界还没有online gaming(网游)的概念,我们在此之前看过两家韩国的网游公司,有一家我们都准备投了,结果对方临时改变了政策,所以我们来谈盛大。
今天美国有3家汽车制造公司,但在汽车产业的初期泡沫阶段,美国有280多家汽车制造公司。技术突破,产业出现泡沫,然后破灭,然后慢慢再起来,这是一种发展规律。
我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开始接触互联网,经历了它从兴起、泡沫,再到泡沫破灭,然后真正在企业中生根发芽直到长大的全过程。
这轮科技革命,面临着不少的泡沫担忧。
但回溯人类历史,几乎所有新科技的出现,最初都是以“泡沫”的形式亮相的。
20多年前,互联网面临的“泡沫”争议,比现在还要大。
从技术周期到商业爆发,再到赚钱,总有一段被多数人低估的模糊地带。
责编|林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