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党费收据的温度
马道春/陕西商南
那本烫着金色党徽的红封皮,被岁月摩挲得有些发旧,边角却依旧挺括,像一枚永不褪色的平凡勋章。轻轻翻开,一张泛黄的收据静静安卧纸间,印着一行端正字迹:××同志自愿交纳抗震救灾“特殊党费”壹佰元整。红印章上的锤头镰刀色泽鲜亮,落款日期,定格在二〇〇八年五月二十日。
二〇〇八年,汶川大地震猝然袭来。电视屏幕上,满目残垣废墟,救援步履匆匆。老麻是一名普通矿区工人,日子朴素节俭。老伴带着孩子异地求学,顺带做点小营生,一家人的生计开销、孩子的读书费用,全靠两人勤恳劳作、省吃俭用。
那天傍晚,他端着饭碗坐在电视机前,漫不经心地扒拉着面条。屏幕里忽然闪过一幕画面:废墟之中,一只粉色小书包蒙满尘土,边角挂着一只掉了眼珠的布娃娃。刹那间,他手中筷子停在半空,口里的面条悄然滑回碗底。
眼前揪心的画面,瞬间戳中了他柔软的心绪。
那一夜,他辗转难眠。闭上眼,便是那只孤单的布娃娃。他想起箱底压着的一张百元纸币,那是日积月累省下,预备给孩子交下学期学杂费的钱。心底一阵揪紧:倘若自家孩子身陷劫难,该何等揪心。转念又想,灾区多少孩子已然无书可读、无家可归,自己这一百元虽微薄,却是当下最真切的心意。入党宣誓时举起的拳头,那句随时为党和人民奉献一切的誓言,在心底久久回荡。
他没有贸然决断。次日一早,拨通了远在外地老伴的电话。老伴沉默片刻,只淡淡一句:“你看着办,学费咱们再紧一紧就有了。”放下电话,他心头顿时安稳。
上午时分,他将那张百元钞票仔细对折两层,贴身揣进衣兜,径直走向矿区党支部办公室。
支部书记老赵正伏案填表,见他进门,抬声轻问:“老麻,有事吗?”
他缓缓掏出尚带着体温的纸币,语气沉静:“我交一笔特殊党费,支援灾区。”
老赵微微一怔,带着几分体恤劝道:“你家境本不宽裕,还要供孩子读书,不必勉强。”
老麻心意早已笃定,轻轻摆手不再多言。纸币被轻轻抚平,妥帖放在案头。老赵告诉他,这笔特殊党费将统一汇往灾区,专项用于灾后校园重建。五月二十日,他郑重收下了这张收据。
往后日子,老麻主动多值夜班,老伴也在小生意上多熬晨昏,硬是把捐出的一百元慢慢攒了回来,孩子的学业分毫未受耽搁。这件事,他从不对外人提及,只把这张收据细心珍藏。
在二〇〇八年,一百元,是一户人家月余的柴米油盐,是一名学子半学期的学杂费。他主动拿出,非组织强求,非博取虚名。只是屏幕里那一幕,触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不献上这份心意,终究难以心安。
这便是一名基层普通党员最朴素的觉悟。不善言辞,不喜张扬,却始终牢记身份、恪守本心。家国遇困,同胞有难,便甘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地震过后月余,暑气渐浓。老麻依旧日出而作、勤俭度日,收据妥为收藏,入党誓言也默记于心,悄然融入寻常岁月。
十八年弹指而过,回望二〇〇八年,举国同心、风雨共济的图景依旧清晰。这张小小的党费收据,没有奖杯的光鲜耀眼,却自带人间温情。它镌刻着平凡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无声坚守,藏着一份质朴深沉的家国情怀。
人的一生,总会收藏诸多证件:毕业证、结婚证、房产证,多与个人前程、家庭荣辱相关。唯有这张收据格外不同,它牵系着普通人与家国、与陌路同胞之间,一份无言却厚重的牵挂。那一百元,后来化作灾区重建的一砖一瓦、一筋一钢,化作新教室里孩童书包里的一支笔墨。钱款虽已远去,却奔赴了最需要温暖的地方。
轻轻合上红封皮,窗外暖阳洒落,将封面党徽映照得熠熠生辉。指尖抚过纸面,似有一缕温度静静留存。那不是日光的温热,是二〇〇八年那个初夏沉淀下来,穿越流年、温润依旧的初心暖意。
岁月无声流转,这份纯粹的善意从未淡去。不知往后岁月,还会有谁翻开这本红册、端详这张收据。但我始终相信,每一个俯身凝望的人,都会不由自主驻足良久,目光久久停留在那枚鲜红的党印之上。
一纸收据,藏着一名矿区工人最本真的初心;方寸丹心,回响着一个民族守望相助、家国同心的时代长音。
图片/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马道春,陕西商南人。从军十余年,后任国企高管。人生阅历丰富,文学素养扎实,爱好广泛,以文字书写人生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