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收深度下跌、利润十一连盈戛然而止——2025年第三季度,理想汽车交出了一份自上市以来非常黯淡的成绩单。然而,就在外界为其前景捏一把汗之际,这家“新势力”却高调宣告一场豪赌:以近千亿现金储备为筹码,All-in业界“最贵”的人工智能研发。从自研车载AI芯片M100、打造车辆基础大模型,到组织架构重塑、CEO亲述回归创业心态,理想汽车试图用一场关乎下个十年的豪赌来穿越当前的至暗时刻。这究竟是破局的前瞻布局,还是孤注一掷的险中求胜?

2025年三季度,理想汽车遭遇了自成立以来最严峻的业绩考验。一方面,核心财务数据深度下跌:单季营收274亿元,同比骤降36%,汽车交付9.32万辆,同比减少近四成。受此影响,理想自2022年以来连续11个季度的盈利纪录被终结,转为净亏损6.24亿元人民币。毛利率也因一场突发事件大幅滑落——10月理想宣布主动召回旗下新旗舰车型MEGA约1.14万辆,更换冷却液和电池等部件,以消除潜在的热失控风险。公司将该召回确认为“期后事项”,一次性计提约11亿元相关成本。受此拖累,Q3车辆毛利率仅15.5%,较上一季度下滑近4个百分点;不过剔除召回影响,毛利率约可达20.4%,与过往水平相当;显然,当季利润表依然稳健。
另一方面,理想汽车业务布局中也有亮色。三季度,公司首次推出了纯电动SUV产品线——理想i8和理想i6两款新车接连上市,并迅速赢得市场关注。据悉,两款车型累计订单已破10万台,为后续交付奠定了旺盛需求基础。这意味着理想成功迈入“增程式+纯电动”双线并行的新阶段,不再局限于此前单一的增程式技术路线。同时,公司顶尖的智能驾驶功能正在得到验证:搭载在理想i8上的“理想VLA司机大模型”表现出高粘性的用户使用率,10月份VLA功能的月度使用率达到91%,用户渗透率居行业领先。这表明,尽管财报数字冷峻,理想在产品和技术上的战略投入仍然可圈可点,为未来反弹埋下伏笔。

押注最贵的AI:自研芯片与大模型野心
理想汽车应对今日底气,源自其在新一轮智能化竞赛中的前瞻投入。李想明确表示,公司未来十年将聚焦“具身智能”产品,将汽车从“被动工具”升级为能感知、思考、行动的“主动服务者”。围绕这一愿景,理想在AI领域的投入可谓不计成本:2025年全年研发支出预计达120亿元,其中人工智能相关投入就超过60亿元。这个数额在中国新造车企业中首屈一指,使理想得以同时推进多条AI战线。
首先,是自主设计的车载AI芯片M100项目。
这颗被视作“最贵赌注”的芯片于今年一季度成功完成流片,并在两周内快速通过功能与性能测试。如今M100已小批量装车进行道路测试,预计2026年随理想新车量产上车。
据披露,M100在不同AI任务下展现出惊人的算力:运行大语言模型(LLM)推理时,单颗芯片性能相当于两颗英伟达Thor-U;处理视觉感知的卷积神经网络任务时,单颗相当于三颗Thor-U芯片。这意味着一辆搭载M100的理想汽车,将具备远超当前主流的算力冗余。有了强大的“心脏”,理想的智能驾驶系统便有望运行更复杂的模型。更重要的是,理想同步自研了模型编译器与配套软件,使M100的硬件潜能将得到充分释放,预计其性能成本比能达到当下高端芯片的三倍以上。
M100项目预留的预算高达数十亿元,汇聚了前英特尔/华为资深芯片专家谢炎团队加持。可以说,这是一场与时间和资金赛跑的豪赌:理想希望通过软硬件协同优化,摆脱对英伟达等供应商的依赖,在智能驾驶“大脑”上掌握自主权。
其次,是在算法和软件层面,理想正全力打造属于自己的“大模型+驾驶大脑”。

所谓“具身智能”,简单理解就是让AI长出感知的眼睛、决策的大脑和行动的四肢,深度融入实体产品。而理想选择以数据和算法见长的中国路线,开发车辆基础模型作为智能驾驶核心。其VLA(Vision, Language, Action)司机大模型融合了视觉感知和决策AI,采用“世界模型+强化学习”的前沿架构。
这套模型在2023年实现端到端自动驾驶能力的迭代,今年又通过“超级对齐”等技术优化,成功大规模装载于量产车型理想i8,并OTA升级推送给旗舰用户。高达91%的使用率显示出用户对这套AI驾驶助手的接受度和信任度——它不仅能协助驾驶,还在持续学习进化。理想透露,公司正开发更通用的“车辆基础模型”,聚焦提升机器的感知、理解和响应能力。这可以视作自动驾驶乃至机器人领域的基础大模型,一旦成功,或将成为理想在物理AI时代最为核心竞争力。
此外,理想的AI野心还延伸到出行生态周边。李想近期宣布将推出“理想AI智能眼镜”,号称“理想最好的人工智能附件”,并考虑开发AI音箱等产品。

这些举措表面看像是跨界硬件尝试,但背后逻辑是一致的:通过多终端布局,让理想的AI助手无处不在,进而增强用户黏性和品牌科技形象。这有点类似特斯拉开发人形机器人Optimus的思路——即塑造一个以智能汽车为圆心、多场景延展的AI产品矩阵。如此一来,理想希望在消费端营造出一个“硅基家人”的角色,让AI真正成为用户生活的一部分。当然,这也意味着理想正逐步从一家汽车制造商向科技公司转型。
其所押注的AI版图之广、投入之深,在行业内首屈一指。
重构组织:回归创业基因
大手笔技术投入的另一面,是组织体系和管理理念的深刻转型。
李想坦承,过去三年引入职业经理人体系、一度学习华为矩阵式管理的做法,无法契合当前市场环境,新能源汽车行业“技术迭代加速、格局未定”,创始团队依然保持着高投入激情,更需要创业公司的灵活应变。换言之,在快速变化的AI竞赛面前,“正规军”的流程和管理层级或许真不如“游击队”来得高效。于是,从2025年第四季度起,李想宣布理想将全面回归创业管理逻辑。
这种转变首先体现在公司治理架构上。今年以来,理想汽车密集进行组织架构调整,年内已发布六次重大人事/架构变动。
一个关键动作是由李想亲自收拢人力资源大权。11月的一则公告显示,原属CFO体系的组织部与人力资源部被合并,改组成人力资源部门并入产品与战略群组,由“老人”杨海山负责直接向李想汇报。这是李想首次亲管HR,他希望以此打通人才引进、绩效激励等关键流程,避免繁冗审批拖慢了招募顶尖AI人才的节奏。一位接近理想的人士透露,李想认为构建面向AI的组织不能照搬华为那套强调流程节奏的模式,而要更加注重效率与灵活度。此前理想曾在2022年底喊出“全面向华为学习”,引入过华为系高管打造矩阵式架构。但实践证明,这种复杂的双线汇报和流程拆分在内部造成一定内耗——例如招聘流程过长导致人才错失等问题。
因此李想痛定思痛,决定简化架构、提升组织战斗力。
6月27日,理想对公司架构做出里程碑式调整,宣布将原“研发与供应群组”和“销售与服务群组”合并,成立全新的“智能汽车群组”。新群组由联合创始人、总裁马东辉挂帅,负责智能汽车业务从战略制定到执行落地的全链条。这意味着理想继续打破“部门墙”,让研发、供应链、销售、服务各环节紧密协同,围绕产品和用户形成闭环“快反”。

李想仍然亲自抓汽车产品相关的产品规划、品牌和战略,并将“投入更多精力到AI领域”。可以预见,他本人将更聚焦在技术方向和高层次决策,由马东辉等搭档分担具体业务运营。这样的安排类似“双轮驱动”:既发挥了李想作为创始人的果敢魄力,也借助职业经理人的执行能力,让公司既有战略创新力又不失运营稳健。
同时,在理想最核心的自动驾驶研发部门,也进行了深度拆解重组。公司将原自动驾驶下设的模型算法、量产研发、数据闭环等三级团队,各自一分为三,重新组建了11个专业子部门。
例如,模型算法团队被拆分为“基础模型、VLA模型、模型工程”三个部门,量产研发拆分为“量产交付、软件研发、主动安全”,数据团队拆为“数据平台、数据标注”等。每个新部门由在过往项目中“立过战功”的中生代骨干领衔,直接向自动驾驶研发高级副总裁郎咸朋汇报。
而郎咸朋在内部信中也阐明此举目的:要以更快速度、更高质量实现技术突破和产品落地,使自动驾驶组织向AI组织持续演进。过去一年里,理想自动驾驶团队尝试了端到端算法开发、“超级对齐”等新方法,也暴露出跨团队协作不畅、异地开发沟通成本高等问题。因此现在改为更细分的专业小团队,各自冲刺关键技术节点,同时加强协同“像一个球队一样为共同目标努力”。这番调整表明理想意识到:欲驾驭AI时代的研发模式,组织形态本身也要像AI一样敏捷进化,拒绝大而慢,追求小而快。
归根结底,理想这一系列“组织再造”行动,正是为了匹配其技术豪赌的需求。李想特别提到,英伟达、特斯拉等全球顶尖科技公司依然保持着创业文化,自己27年的创业管理经验正可派上用场。理想汽车试图通过找回创业公司的敏捷与狼性,来穿越AI这一轮未知的大冒险周期。
短期阵痛与长期赌局:风险几何?
对于理想汽车而言,当下的财务阵痛几乎是一种必然的代价:没有巨额的投入,就没有技术的跨越;没有眼前的利润下滑,也换不来未来的壁垒护城河。然而,这场豪赌所暗含的风险与挑战,不容忽视。
首先,是盈利压力与现金消耗之间的矛盾。
理想汽车过往素来以稳健著称——2022 Q4至2025 Q2连续11个季度盈利,账上累积了近千亿资金,这为其投入高成本AI研发提供了底气。相比之下,竞争对手蔚来和小鹏常年亏损、频繁融资,更早走上“技术豪赌”之路却负重前行。理想选择在自身财务相对健康时启动这场押注,可谓占据了主动。
然而Q3的骤然亏损还是给投资者敲响警钟:激进的研发和扩张已经开始侵蚀利润。即便剔除一次性召回因素,理想当季净亏损仍达3.60亿元。而公司预测四季度交付和收入同比将继续大幅下滑约三分之一,这意味着在新品产能完全爬坡、旧款销量下滑的当口,盈亏平衡点短期内较难恢复。
大举烧钱研发AI芯片和模型,更是一个持续数年的资金黑洞。行业竞争加剧导致车辆毛利率进一步走低,或者宏观环境波动,理想手中的现金能否撑到“AI赌局开奖”的那一天?乐观估计,公司近千亿资金足以支撑好几年高投入运营,而悲观看,一旦技术进展不及预期,烧掉的钱可能无法换来同等回报。理想在财报中称巨额资金是其“长期发展的压舱石”,但压舱石再大,也需要航船自身稳健航行方能发挥作用。
其次,是技术攻关本身充满不确定性。
自研高性能芯片和训练大模型,都是目前连科技巨头都在探索的前沿领域。英伟达、特斯拉投入多年才分别打造出业界领先的车载芯片和自动驾驶网络,理想的M100和VLA想要后来居上绝非易事。虽然目前披露的数据令人振奋(如M100算力对标多颗Thor芯片),但商业化落地往往需要突破实验室成果到规模量产的最后“一公里”难关。汽车芯片要面临车规可靠性、成本控制、生态兼容等挑战;大模型应用在自动驾驶,还需解决海量真实世界角落案例的学习和验证。理想将宝押在软硬件协同上,试图以系统工程优势实现超车,但能否真正替代成熟的英伟达方案、在功能和安全上获得监管和市场认可,仍有待时间检验。
倘若进度不顺,理想不仅会陷入技术空转,更可能因为错失最佳商业化窗口而变被动——毕竟竞品们不会停下脚步。蔚来已经推出了搭载自研芯片的车型,小鹏G7/P7也用上了自研的多芯片组合方案;华为在智能驾驶算法上突飞猛进,特斯拉更是在FSD上逼近L4能力。理想若不能在2026年前后拿出硬核成果,这场AI豪赌就是一场高风险冒险。
此外,公司在快速转舵过程中也需警惕组织和管理风险。大规模调整架构、人事频繁更替,短期内难免带来磨合阵痛和执行效率的担忧。何况理想的创业文化回归能否顺利落地,也面临挑战——一批空降的华为系职业经理人离职、内部流程推倒重来,员工需要适应新的考核导向和沟通方式。
虽然李想强调“深度对话”取代繁琐汇报、优化成本效率,但在一家数万人的上市公司,创业式管理如何与规范运作平衡,很难兼顾。
结语:豪赌AI,能否绝处逢生?
在中国新能源车市场从增量盛宴步入淘汰赛的当下,理想汽车选择了一条险中求胜的道路。当竞争对手忙于价格战、拼规模之际,理想把目光瞄准了决定未来格局的“核武器”——芯片、大模型和具身智能技术。俨然Q3财报的阵痛,某种意义上正是理想向战略转型付出的学费。

理想汽车押注的AI无疑是最烧钱、也最具颠覆性的方向。这场豪赌能否带来绝处逢生的结局?取决于技术突破的速度、组织变革的效率,更取决于理想能否在阵痛期稳住阵脚、平衡好短期生存与长期理想的关系。正如李想所言,如今的理想汽车正重新拥抱创业者的心态,在至暗时刻鼓起二次创业的勇气。押上百亿家底攻坚未来科技,这一幕让人想到特斯拉、苹果在历史转折关头的孤注一掷。从这个意义上说,理想汽车的故事已不单是财报上的起伏,更是关于一家企业赌上命运走向下一个十年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