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面刚刷上的白墙,在五天的时光里,渐渐被吴承言描绘成一幅三层楼高的天安门,红得刺眼,仿佛烈日下的旗帜。老人们搬着小板凳,安静地坐在对面,像是守着一台只放一台节目的老电视,注视着这一切的发生。第五天傍晚,最后一笔金色的画完,太阳恰好沉到屋檐后,墙面与人影都仿佛被镀上一层光辉,静默了一会儿,掌声才从烟杆和蒲扇的缝隙里,缓缓流泻出来。有人将这个瞬间的视频上传到了网上,流量迅速上涨,像是夏天麦田里一夜间收割的麦子,仓库被满满装满。要是换做别人,第二天肯定会迫不及待地开播,喊一声家人们,借着这波热度火速跟风。但吴承言并不急,他和媳妇常莉华一起躲进了县城的一家小旅馆,把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学着如何为商品打光,如何在后台标明过敏包退。整整练了二十多天,热度从最初的沸点慢慢降温,才选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27号上线。他们首场带货卖的不是画,而是河南本地的面粉、老君庄的辣椒酱,佣金低得让人心疼,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和厂家确认,别掺滑石粉,小心翼翼地像是调颜料一样,注重每一个细节。

然而,真正让他们成为热搜的,却是常莉华在接受采访时,眼眶红红地抹泪说出的那句外债还有400万。弹幕瞬间炸锅,大家纷纷质疑:前两天不才说一百多万?怎么一夜之间翻了跟头?有些人翻出了她的旧账,提到她早年间常发抖音自拍,配文写着女人要独立,于是便给她贴上了戏精的标签。第二天的直播,屏幕上滚动的,不再是加油,而是卖惨翻车。常莉华紧紧攥着纸巾,一句话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把镜头外面一包面粉的封口压了又压——那动作仿佛是对面粉也做了一个鞠躬。

数字的不对,其实并不难理解:一百多万是银行贷款的本金,剩下的利息、民间借贷、画材赊账,三年滚下来,四百万也算不上多。村里的人都知道,吴承言为老人画画的那五天,常莉华连夜回娘家借钱才凑齐了颜料费。但网络世界可不讲这些复杂的金融原理,只懂得制造反转的话题。有些人开始担心他们飘了,可是那对夫妻依旧在租来的小院里,晾晒画框。下雨天,常莉华会怕返潮,常常半夜起来,为画框盖上塑料布,塑料布哗啦啦地响着,仿佛是给寂静的夜空打了个补丁。

直播的第三场,吴承言将镜头对准了那面天安门墙,墙根堆着刚收的玉米,几个孩子趴在地上写作业。他说,画画和带货一样,都是先把眼前的颜色铺平,再谈远方。弹幕里还是有人刷着还钱了吗,他装作没有看到,随手将一束光打在玉米穗上,金黄的色泽刺得人眼睛生疼。那一刻,突然明白了:无论流量多大,那也不过是一管暂时借来的红色,能否长久不褪,关键在于画家自己能不能把色调稳住。

至于将来,没人敢轻易下定论。或许某天风向一变,天安门的墙绘被新的热点取而代之,面粉和辣椒酱也会卖不动。但只要吴承言仍旧愿意蹲在墙根调颜色,常莉华还会在深夜起来为画框盖上塑料布,他们就能将还债的灰色调进黎明前的蓝色里,让色彩保持洁净而不污浊。无论看客是离开,还是停留,日子依然要一笔一笔地继续涂抹,着急是没用的,敷衍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