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撰文呼吁中国应从顶层设计层面思考国际医疗旅游战略，收到了不少反馈。其中一种很有代表性的声音是：“跨境医疗服务是纯粹的市场行为，医院技术好、服务好自然有客来。如果由政府牵头，是不是又要搞成计划经济那套僵化的东西？”

这种担忧我非常理解。但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不妨就从印度走向跨境医疗大国的心路历程，来说明政府如何解决单一市场主体根本无力解决的“系统性失效”。

印度的挑战与解法

众所周知，印度的公立医疗体系虽然覆盖广但效率一般，而其私立医疗体系（如Apollo医院、Fortis医院等）却高度发达，完全是市场化竞争的产物，甚至被认为是地球上最“资本主义”的医疗市场之一。

然而，过去的二十年印度跨境医疗的 各路玩家单打独斗，无法有效协作，突破市场规模化的瓶颈。不得不由政府在2022年高调推出了一份的《医疗与健康旅游国家战略及路线图》。这个政府政策解决以下三个问题。

首先，解决市场信任危机

在完全自由的市场竞争中，最先出现的问题往往是“劣币驱逐良币”。

印度政府在战略分析中毫不避讳地指出，虽然他们有世界级的医生和设备，但国际医疗行业却像一盘散沙。最致命的痛点在于大量未经监管的中介机构。这些中介为了高额佣金，不仅常常向患者提供虚假信息，甚至在价格上两头欺骗。

对于一家正规的印度私立医院来说，它无法监管市场上的游击队中介。当一个外国患者被黑中介坑骗后，他回去传播的不会是“某某中介不好”，而是“印度医疗旅游是个骗局”。这种信任危机，是任何一家医院都无力独自扭转的。如果中国的决策者也能体察民情，可以看到小红书和抖音上已经有大量的中介机构活跃起来了，而目前对他们规范引导还是空白。

印度的国家战略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它没有干预中介和医院的经营，而是扮演了“裁判员”和“担保人”的角色。

1. 建立“白名单”制度：印度政府建立一个国家级的门户网站，强制要求所有医疗旅游中介和服务商进行注册。

2. 对中介分级与认证：政府将中介机构分为银牌、金牌、白金牌等级，并在官方平台上展示。同时，要求中介机构必须获得NABH（印度国家医院和医疗保健提供者认证委员会）的认证，证明其非临床服务（如接送、住宿）符合质量标准。

3. 强制服务透明化：战略明确要求，医院必须公布关键手术的临床结果（如死亡率、成功率）以及价格区间。

建立国家级的信用基础设施是第一步。只有政府出面背书，才能让远在万里、极度信息不对称的海外患者敢于迈出第一步。

第二，打通体验与支付任督二脉

医疗旅游不同于普通旅游，它是一条极长的链条，涉及签证、航空、保险、住宿、翻译等多个环节。在纯市场环境下，医院只是其中的一座孤岛。

试想一下，如果一家中国医院技术再好，但外国患者办签证要三个月，或者他的商业保险在中国无法赔付，他还会来吗？这些问题，是医院院长能解决的吗？显然不能。这属于国家主权和外交谈判的范畴。

印度的战略非常精准地切中了这些痛点，由政府出面充当“超级联络人”：

1. 保险跨境直赔：这是一个巨大的业务突破口。印度战略指出，大多数医疗费用不在保险覆盖范围内，是阻碍行业发展的最大威胁。因此，印度政府提出要主动出击，与客源国政府或大型保险公司谈判，推动“医疗保险可携带性”，让外国人的保险在印度医院也能用。

2. 签证便利化：印度不仅推出了电子医疗签证（e-Medical Visa），还明确提出要进一步简化流程，使其更对患者友好。

3. 关键环节提升体验：印度在主要机场设立专门的“医疗旅游服务台”和休息室。患者一下飞机，就有专人从廊桥接待，协助通关并送上专车。这种“国宾级”的待遇，需要机场、海关、移民局的通力配合，绝非一家旅行社或医院能搞定。

第三，打造醒目的国家名片

在国际医疗旅游市场上，品牌认知往往是先有“国家”，后有“机构”。提到精密体检，我们会想到日本；提到医美，我们会想到韩国；变性整形，我们想到是泰国。这种国家心智的建立，是公共品，需要国家投入。

印度发现，虽然他们有“Incredible India（不可思议的印度）”的旅游口号，但在医疗领域，各家医院各自为战，缺乏一个响亮的、统一的国家品牌。

为此，印度政府推出了全新的国家品牌——“Heal in India”（在印度疗愈）。

这个战略的高明之处在于，它不仅推广现代医学（手术、移植），还巧妙地结合了印度的传统医学优势——AYUSH（阿育吠陀、瑜伽、自然疗法等）。政府意识到，现代医学解决的是“治病”，而传统医学解决的是“养生”，两者结合能覆盖更广泛的人群。

更重要的是，印度政府动用了外交资源。战略明确要求，印度驻外使馆必须成为营销的前哨站，积极向驻在国推广印度的医疗资源。这种“国家级带货”，是任何市场主体都无法企及的资源。

对中国同行的启示

看完印度的做法，回到我们最初的讨论。呼吁中国制定国际医疗旅游战略，并不是要回到计划经济。

相反，印度的经验告诉我们，一个成熟的政府在医疗旅游产业中，应该扮演好三种角色：

生态的搭建者

市场主体关注的是单一的交易，而政府要关注生态的完整。从印度的战略中我们可以看到，他们逐步完善了对医疗机构进行国际质量认证、跨境远程医疗的法律规范，甚至是为陪伴患者的家属提供旅行支持。这就是在搭建一个让树木（医院）能长成森林的生态系统。

跨部门的协调者

印度重组了“国家医疗与健康旅游促进委员会”，由旅游部长牵头，拉上了卫生部、外交部、民航部、内政部一起开会。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解决“签证难”、“转机难”、“保险难”这些跨部门的死结。我们中国目前也面临同样的问题，医院有劲使不出，因为卡在签证和支付上的环节太多。

信用的背书者

信任是国际市场的基石。当印度政府建立门户网站，让患者可以看到医院的死亡率数据和中介的信用评级时，它实际上是在用国家信誉为这个产业担保。中国要在这个领域分一杯羹，也必须建立一套让国际患者看得懂、信得过的评价体系，而不是任由百度竞价排名的逻辑延伸到国际市场。

所以，我认为，市场化并不意味着政府缺位。在国际医疗旅游这场国家级的竞争中，医院和中介机构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而国家战略则是后勤补给线、是外交掩护、是统一的冲锋号。

印度作为一个充分市场经济的国家，通过一份战略文件清晰地界定了政府的边界：凡是市场能做好的（如诊疗技术、医院管理），政府不碰；凡是市场做不了的（如国家品牌、签证保险、行业监管），政府全力以赴。

这，或许才是我们最应该借鉴的“印度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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