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和AI，这两件看起来离得有点远的大事，其实指向一个方向：物理世界的真实需求。”

撰文｜樊荣章

编辑｜翟文婷

美团终于不亏了。

外卖大战耽误了行业一年多，美团守住了，但利润也没了。今年以来，随着监管持续引导，行业恶性补贴战渐缓，美团也逐渐好转，一季度减亏近百亿之后，二季度，美团实现了扭亏，经营利润环比由负转正。

这是连续三个季度亏损之后，美团第一次上岸。

市场没料到会这么快。FactSet 汇总的一致预期是二季度继续亏14.3亿元，核心本地商业最终交出56.7亿元经营利润，美团比想象中坚韧。

一年多前，外卖重新变成了中国互联网最烧钱的战场，甚至事实上成为了互联网历史上烧钱规模最大的战役。京东杀进外卖，阿里把淘宝闪购推到前台，美团被迫跟进。几家公司不断刷新订单峰值，一杯奶茶被补贴到几块钱，骑手、商户和消费者都被卷进这场战争。

订单涨得很快，利润掉得更快。

从2025Q3开始，美团连续三个季度亏损。去年同期，也就是2025年二季度，它的净利润只剩3.65亿元。曾经已经可以稳定赚钱的外卖，又被打回了一门亏钱的生意。

但到了今年，非理性的补贴难以为继，监管也出手了，局面慢慢回归正常。

补贴开始降温，各家平台都减少了价格战。与此同时，夏季带来的订单密度提升，也压低了单均配送成本。华泰证券注意到，另一个变化也在发生：美团核心用户的购买频次和留存率改善，中高客单价订单的优势开始恢复。几项变化叠加在一起，外卖的单位经济效益重新转正。

这可能比某一天的订单峰值更值得关注。

外卖从来不是一门简单的的生意，它的门槛远比看上去的高。王莆中曾形容它是一个「精细且利薄」的商业模式，每个环节偏差一点，最后都可能亏钱。

过去一年，补贴一度让这些细小的差别，变得不那么重要。现在潮水退了一些，又回到了最简单的问题：外卖这个业务，到底怎么才能做好？

过去一年的外卖大战，至少已经证明了，光靠烧钱肯定是做不好外卖的。

回答这个问题的同时，本地生活还要面对AI时代，AI会如何改变本地生活服务？

01 外卖的运营好坏，刻在毫厘之间

三毛钱能干什么？

在便利店里，三毛钱已经很难买到什么东西，但外卖偏偏是一门用「毛」计算利润的生意。

高盛在美团二季度财报后的复盘中估算，这一季度，美团餐饮外卖每送出一单，经营利润大约只有0.3元。高盛自己原本预计是0.4元，Visible Alpha 汇总的市场预期则是刚刚打平。

三毛钱，已经足以让这个季度看起来完全不同。

价格战之前，也就是竞争环境最好的时候，美团一单外卖的利润在1元左右，利润率3%，与电商动辄千亿利润、几十个点的利润率比起来，稍得寒酸，但这是业务基因决定的，能追求的只能是百亿订单规模效应的积累。

打了一年以后，它还没有回到原来的水平，只是终于重新站到了0以上。

这三毛钱是怎么回来的？因为二季度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是补贴减少了。

虽然行业整体的补贴水平仍然远高于2024年，但总体补贴是在退坡。二季度，三家都明显减少了补贴。正如王兴一早说的，「非理性的补贴不可持续。」外卖战打了一年，市场终于认了，烧钱补贴催生的大多数低价泡沫单，补贴一停，感情归零。

随着补贴收缩，外卖净客单价开始修复。更值得关注的是，订单本身也在变。

华泰证券注意到，美团核心用户的购买频次和留存率都在提高，客单价也有所回升，中高客单价订单的优势进一步扩大。高盛给出的判断更直接：美团在中高客单价订单上的领先，很大程度上来自一批对价格没那么敏感的核心用户。

第三是季节性因素。

二季度本来就是外卖的有利季节。天气、订单量和骑手供给改善后，同一个区域、同一段时间里可以出现更多订单。配送侧的补贴投入也能减少。

这就是外卖很特殊的地方：规模当然重要，但不是所有规模都一样。

如果多出来的订单主要靠补贴购买，平台可能越做越亏；但如果一个区域里本来就有足够多稳定用户和订单，增加的单量反而可以把配送网络铺得更密，让每一单成本更便宜。

补贴减少、客单价回升，再加上配送成本季节性下降，几个几毛钱的变化叠在一起，最终把一单外卖重新推回了盈亏线以上。

02 补贴可以买订单，买不到「基本功」

如果只是少发一些优惠券，美团二季度的恢复并没有那么值得讨论。有意思的是，改善并不只发生在外卖。

二季度，美团核心本地商业收入同比增长10.1%至715亿元，经营利润从一季度亏损20亿元恢复到盈利57亿元。新业务也在继续扩张：收入同比增长25%至331亿元，经营亏损收窄至17亿元。到店、酒旅等业务同期保持增长。

几条业务线同时往好的方向走，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价格战最激烈的时候，一度被补贴遮住的那些经营差异，开始重新显现出来。

价格战最激烈的时候，新用户、老用户，低价订单、高价订单，都被汇总进同一条订单曲线。但对一个本地生活平台来说，它们不是同一种资产。

一个每周固定点几次外卖、周末还会订餐厅和酒店的用户，价值显然高于只在平台送出十元券时才出现的用户，美团花了很多年培养前一类人。

这也是高盛等投行，在这次财报后，都关注核心用户和中高客单价订单的原因。竞争缓和以后，美团并不需要重新从零开始寻找这些消费者。很多人一直在平台上，只是在价格战期间同时打开了更多App。

类似的事情也发生在商户端。

本地生活平台的供给不是一个静态数据库。一家餐厅今天有没有套餐、今晚几点有空桌，一家酒店周末还有没有房，一家药店半夜有没有某种药，都需要不断更新。

消费者使用得越频繁，商户越愿意维护这些信息；商户供给越完整，消费者也越容易回来。到店、酒旅业务二季度仍然保持增长，说明这张网络并没有因为外卖价格战停下来。

过去一年，补贴战最容易制造的错觉，就是把「订单」当成同一种商品。只要红包足够大，新平台当然可以迅速获得用户，也可以在某一天制造很高的订单峰值。但补贴退下去以后，用户还来不来、商户还愿不愿意经营、骑手能不能高效地把订单送完，才开始决定这张网络真正值多少钱。

新业务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角度。过去很长时间，食杂零售、海外扩张等业务都是利润表上的拖累。现在美团没有停止扩张，但对投入节奏明显更加谨慎。二季度新业务收入达到331 亿元，经营亏损缩小到 17 亿元。

新业务也逐渐跑通。Keeta沙特已经提前盈利，同时22个月，比香港更快。这也说明，外卖这套模式在其他市场也具备可复制性。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如果一定要给美团所谓的「基本功」找一个定义，可能也没有多么神秘。

更多时候，是一些很具体、甚至有点枯燥的事情：骑手怎么排班，一片区域应该配多少运力；也包括优惠券发给谁，什么时候应该停止补贴；还包括商户有没有足够丰富的商品、消费者搜完之后能不能真的完成交易……归根到底，是品质、服务和创新。

这些能力在价格战最激烈的时候很难被看见。所有人都在花钱，订单曲线都可以很漂亮。等补贴往下走，差距才容易暴露出来。

不过，二季度还远远不能证明战争结束了。

美团管理层在电话会上说，目前行业补贴仍明显高于2024年的水平，完全恢复正常可能还需要几个季度。三季度外卖单位经济预计仍为正，但会低于二季度。暑期营销、恶劣天气下增加的骑手补贴，以及新的职业伤害保障成本都会增加支出。行业的补贴水平距离完全正常化也还有一段距离。

所以二季度更像一次测试。当价格成为次要变量以后，谁还能留下用户、维持商户供给、保证稳定履约。这些是基本功。

03 不做Token工厂

外卖战线之外，AI是绕不开的未来叙事。

二季度，美团研发投入达到77 亿元，同比增长 22.5%，明显快于收入增速。主要用于投入AI。

王兴对AI 的态度一直很明确。过去几次财报电话会上，他都把 AI 称作「美团不能错过的技术变化」。美团自己研发训练基础模型，也对外投资芯片、机器人和其他AI 公司。今年 6 月，美团发布 LongCat 2.0，一个万亿参数的大模型，并把它开源。

但在这次电话会上，王兴又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We are not going to compete to be a token factory（美团不准备成为一家Token 工厂）」。

过去几年，大模型公司最常用来衡量增长的指标之一，就是Token：模型训练得更大，用户调用得更多，Token消耗也越来越多。对一家卖模型API的公司来说，每多生成一个Token，都可能意味着多一笔收入。

不过美团算的不是这笔账。王兴此前举过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即使让爱因斯坦做秘书，请他帮忙订一家餐厅，他也不会天然知道今晚七点还有没有座位。

聪明解决不了这个问题。餐厅有没有空桌，需要实时的供给信息；用户决定订下来，还要进入交易系统。如果是外卖，后面还会出现库存、出餐时间、骑手位置和配送路线。这些数据很多并不在公开互联网里。

它们来自过去十多年本地生活数字化之后，留下的另一套系统。这也解释了美团为什么既要训练LongCat，又不愿意把Token本身当作终点。

美团的AI 助手「小团」，最初更像一个本地生活版的聊天机器人：用户问附近有什么餐厅、去哪儿玩，它负责回答。现在美团给它增加了下单、打车和订位等能力。用户问完「今晚吃什么」以后，AI不只是给出几个答案，还可以继续把餐厅订下来。

此外，今年美团还开始把跑腿下单等能力，封装成Skill，允许外部AI助手调用。这意味着未来替美团带来订单的，还可以有Agent。

王兴把这种关系称为「A To A」：美团的AI除了直接服务消费者和商户，也可以服务其他AI Agent。如果越来越多人以后直接对着AI说「帮我订晚餐」「把外卖送到公司」，他们还需要先打开美团App吗？

未必。流量入口可能变化，但现实世界里的任务并不会因此消失。王兴在财报电话会上说，美团希望AI 「bridge the digital and physical worlds（连接数字世界和物理世界）」。

对美团来说，LongCat 本身并不是终点。一个模型即使在 benchmark 上更强，如果没有进入实际的工作流，没有帮商户少做一些重复工作，也没有让消费者更容易完成一笔交易，它带来的价值仍然有限。

所以王兴给AI 投资加上的另一个限定词是 ROI。他说，美团会用「ROI-oriented approach」评估AI 战略，并保持资本配置纪律，这和「不做Token 工厂」其实是同一件事，因为token 只是中间产品，对于一家每天都在处理吃饭、购物、酒店、出行和配送的公司来说，AI 最后还是得回到这些事情里。

写在后面：

过去一年，美团经历的两件大事，看起来离得很远，其实指向一个方向：物理世界的真实需求。

一边是外卖。战场空前焦灼，但美团守住了。

另一边是AI。美团的态度是主动进攻，但有自己的清晰路径，不做Token工厂，而是要让AI落地到真实物理世界的业务场景里。

用户是真的要吃一顿饭，酒店真的要有一间空房，骑手真的要骑车把东西送到楼下。一笔交易从手机屏幕上开始，最后总要有人把它完成。

AI 也是一样。LongCat 可以回答「今晚吃什么」，但如果再往前走一步，它还得知道哪家餐厅有位置，帮用户订好桌，甚至完成付款。到了这里，一个token 才开始进入美团熟悉的生意。

无论是移动互联网时代，还是AI时代，人总要吃饭，总有物理世界衣食住行的需求。美团做的，就是努力用各种方式更好地去满足这些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