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在2025年，如果你问一个中国人：“假如让你失去微信、支付宝、高德地图一个月，你需要多少钱作为补偿？”

有人可能会说几百元，有人可能会说几千元，甚至有人会告诉你：“给多少钱都不行，因为那样我就与世界失联了。”

这是一种无比巨大、真实且不可或缺的价值。但在我们国家最权威的经济账本——GDP（国内生产总值）的统计表里，这个价值的体现却极其微弱，甚至近乎于零。只因在传统经济逻辑中，零价格等同于零产值。而这成了数字时代“房间里的大象”—— 明明存在却被刻意忽视。

2025年，当数字技术成为像水和电一样的基础设施时，当代码与算法重塑着生活的方方面面，我们是否需要一把新的尺子，去丈量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带来的“价值”？

在由清华大学可持续社会价值研究院主办的第二届S大会“AI向善·前沿研究”论坛上，清华大学徐心教授带来的《数字福祉：统计原理与发现》的主题分享，不仅是一个统计学概念的修正，更是一场关于我们如何定义“增长”、如何审视“技术向善”的认知跃迁。对此，一读EDU对本次演讲内容进行了深度拆解与解读。

徐心，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管理科学与工程系史带讲席教授、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人工智能与管理（AIM）研究中心主任。获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入选国家级高层次人才。科研领域包括商务大模型、企业数字化战略、金融科技、商务智能与分析，在国内外学术刊物和会议上发表论文130余篇，谷歌学术引用11,000次。目前作为负责人承担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创新群体“数智化管理信息系统”、“管理学部工商管理学科十五五战略规划”项目。学术兼职包括：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的Senior Editor（2023-）、MIS Quarterly的Senior Editor（2016-2022）、统战部党外知识分子建言献策专家组成员、中国香港特区政府大学研究基金评审委成员。

01

悖论：零价格不等于零价值

经济学有一个古老的原理：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然而，在数字经济时代，这个原理似乎失灵了。

在北京和南京的聋人学校，一款特殊的AR眼镜正在改变听障学生的生活。它能捕捉老师的声音，实时转化为文字投射在眼镜镜片上，让听障人士“看见”声音。AI for Good的背后，是复杂的算法、是大模型的语意理解，是无数工程师的心血。而这款产品背后所依赖的大量底层算法是开源的、免费的。

如果你问一个经济学家，这些免费算法对GDP的贡献是多少？答案可能是微乎其微。因为GDP（国内生产总值）衡量的是市场交易的价格总和，只有发生了金钱交换的商品和服务，才被计入产值。

但免费算法真的没有价值吗？

如果你失去了微信一个月，需要多少钱来补偿？

如果你不能使用地图导航，你的生活效率会降低多少？

这些没有被标价的“消费者剩余”，构成了数字经济庞大的冰山水下部分。我们习惯了用GDP来衡量国家的强盛，却往往忽略“数字”为国民带来的获得感与福祉。

为此，清华大学、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和斯坦福大学联合组成的跨国研究团队，正推进GDP-B研究（B代表Benefit，即福祉），试图测量这些逃逸在统计数据之外的“价值”。

02

新尺：如何测算“免费”的价值？

如何测量“免费”的价值？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玄学问题，但统计学赋予了它科学的解法。

徐心教授展示了一套“大规模在线调研+激励相容实验”的研究方法。这不仅是问卷调查，更像是一场心理与经济的博弈。

研究者不会只问你“微信对你重要吗？”，而是会给你一道选择题：“一个月不使用某APP”、“一个月少挣500元”、“一个月不吃鸡蛋”，你选哪个？通过这种权衡，APP在用户心中的价值被初步锚定。

但这还不够，研究引入了真金白银的实验激励机制：当试验者在一定时间内没有用某款APP，研究组真的会给你现金补偿。这个经济补偿的量就是用户自己声称的这项APP对我的价值。通过这种机制测算出某项数字APP在消费者的心目中，心理账户中的价值。

调研结果令人深思：

美国：斯坦福大学研究团队发现，Facebook对美国消费者每人每月的价值约为42美元。仅这一个平台创造的隐形价值，就相当于拉动美国GDP增长0.05%至 0.11%。而这仅是单一社交软件，如果算上谷歌搜索、电子邮件、视频流媒体，数字经济被低估的程度是惊人的。

中国：清华大学团队针对14个APP大类的18款产品开展预调研，覆盖国内11个一二线城市的13000名受访者。数据显示，中国数字经济的福祉效应远超欧美——某支付类应用的月均价值超200美元（约合人民币1400元），导航类应用的月度估值也高达140美元（约合人民币1000元）。

这些数字意味着，中国数字经济的蓬勃发展，不仅仅体现为互联网大厂的市值，更体现为亿万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获得的巨额“隐形红利”。

03

洞察：超级应用与“库兹涅茨”曲线的中国变奏

在这次研究发布中，有两个极具中国特色的发现，值得产业界与政策制定者深思。

首先是“超级应用”产生的“1+1>2”效应。

在西方市场，数字应用的功能往往是分散的；而在中国，微信、抖音等“超级应用”集成了社交、支付、娱乐等多种功能。数据表明，超级应用用户对单项功能的价值感知，大于样本的平均数。这说明，当数字技术形成生态闭环，它所释放的福祉不是线性的叠加，而是指数级的放大。这为中国互联网企业的“平台化”战略提供了坚实的福祉依据。

其次，是一个关于数字福祉分配的“曲线反转”。

斯坦福大学在跨国研究中发现，数字经济呈现出一种“后发优势”：人均GDP较低的国家，民众从数字经济中获益的比例反而更高。这似乎符合“技术平权”的逻辑——经济落后地区更需要免费的数字工具来抹平信息鸿沟。

然而，清华大学团队在研究中发现，在国内一二线城市，人均GDP越高，消费者从数字APP中感知的价值越大。

这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也许是因为中国的高线城市拥有更完善的物流、服务等线下基础设施，使得线上的数字能力（如点外卖、叫车）能更高效地转化为线下的实体服务；又或许是因为高收入群体的时间成本更高，因而更看重数字工具带来的效率提升。

尽管中国数字经济的“库兹涅茨曲线”（编者注：库兹涅茨曲线又称倒U曲线（inverted U curve）、库兹涅茨倒U字形曲线假说。美国经济学家西蒙·史密斯·库兹涅茨于1955年所提出的收入分配状况随经济发展过程而变化的曲线）形态尚未最终确认，但徐心教授推测，如果将视野拉大到全国，这可能是一条“倒U型”或者是“正U型”曲线。但不论形状如何，它都揭示了一个深刻的道理：数字福祉的分配并非天然均匀，它依赖于现实世界的“土壤”。要想让AI真正向善，让数字福祉惠及更多人，我们不能仅仅在云端这一头用力，更要夯实线下基础设施、补齐数字素养教育的短板。

04

呼唤：从“技术工具”到“共生伙伴”

数字福祉的测量，只是第一步。在S大会的论坛上，我们听到的不仅是统计学的严谨，更是人文主义的呼唤。

当我们在计算APP的价值时，我们真正计算的是什么？是效率，是连接，还是生命的质量？

正如清华大学杨斌教授在致辞中所言，我们需要鼓励的是“好奇心”而非“好胜心”。

在过去的工业文明和互联网上半场，驱动我们前行的往往是“好胜心”——我们要比对手增长得快，要抢占更多的市场份额，要创造更高的GDP。这种好胜心带来了效率的飞跃。而数字时代的我们需要更多的是“好奇心”

• 好奇技术如何能更好地服务于人？

• 好奇那些被统计数据遗忘的群体（如听障人士、卡车司机、独居老人）真正的需求是什么？

• 好奇在金钱之外，什么构成了我们生活的意义？

这些追问，最终都指向一个终极命题：技术如何让人类活得更有尊严、更从容。

徐心教授提的“春节数据异常”案例——某社交电商平台在春节期间因为快递停运，导致其数字福祉指数下降——是一个极佳的隐喻：数字世界的幸福，终究离不开物理世界的温情与支撑。哪怕算法再精准，如果没有快递小哥的奔波，没有真实的商品流转，数字福祉也只是一串冰冷的代码。

05

结语：为了AI向善

在本次的论坛，提及最多的词是“公平”、“人性”、“共生”。

这或许就是我们今天研究“数字福祉”的终极意义。

我们试图用GDP-B去量化那些免费的数字服务，不是为了给它们贴上价格标签，而是为了证明：在这个数据驱动的时代，最大的价值往往不体现在财务报表上，而体现在每个普通人因技术获得的便利、连接、理解与尊重中。

面向未来，我们需要“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的协同，需要学术界的好奇心与企业界的责任感。我们需要构建一个不仅有“经济智能”，更有“社会智慧”的数字未来。

当AI从工具进化为伙伴，当数字福祉成为衡量发展的一环，我们或许终将发现：技术最伟大的成就，不是创造了多少万亿的GDP，而是让技术的光芒，平等地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这，才是我们向往的AI向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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