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绿色转型进程，必须实现生产端改革与消费侧培育的协同并进，让消费者愿意为绿色产品买单

文｜郑颖

1月4日，商务部等9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实施绿色消费推进行动的通知》，围绕健全绿色消费激励机制，提出7方面20条具体举措，涵盖多个终端消费领域，探索绿色消费积分体系，推广绿色产品认证与标识。中国的绿色转型政策体系，正从生产端向消费侧并重发展。

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根本任务，是推动全球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的绿色低碳转型。而 绿色低碳转型能否成功，不仅取决于清洁能源产能提高和低碳技术突破，更取决于能否形成全社会共同参与、共同受益、共同推动的绿色发展体系，从而 建立起从绿色生产到绿色消费的完整市场循环。

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是世界绿色产品的重要供应者，同时也是绿色技术应用增长最快、消费潜力最强的国家之一。这种“供给大国 + 需求大国”的双重身份决定了中国的绿色转型必须实现生产端改革与消费侧培育的协同并进。唯有如此，才能将绿色产业规模优势转化为系统性的绿色竞争优势，构建起“国内大市场支撑绿色创新、绿色消费牵引产业升级”的高质量发展格局。

全球绿色转型的政策路径：从生产端改革到消费侧驱动

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核心，是推动全球生产方式与生活方式的绿色低碳化转型。这一进程并非单纯依赖技术创新或能源结构替代，而是一场涉及经济结构、产业体系、市场机制与社会价值观的全方位系统性变革。

纵观各国实践，绿色低碳转型普遍呈现出“ 政策先行、市场跟进、社会共建”的共同路径。其中，政策在初期承担最核心的推动作用，通过方向性、激励性与约束性工具，向市场传递明确预期，降低不确定性，从而引导技术、资本与资源加速向绿色领域聚集。

以欧盟为例，其自2005年起通过立法建立了全球首个强制碳市场制度，并以此为核心构建起能源与气候政策框架。碳市场不仅形成了明确的价格信号，引导高排放产业主动进行技术改造和能源结构转型，也为市场对绿色低碳技术的投资提供了稳定的预期和投资环境，从而形成了由政策驱动引导市场发展的良性模式。

目前，发达国家普遍进入“政策支持+市场推动”的双轨阶段，而部分发展中国家仍处于“政策建立+市场培育”的早期阶段。但无论国家发展水平如何，全球绿色低碳转型政策呈现出一个明显共性： 几乎均从能源生产、工业制造等生产端启动，而非直接从消费侧起步。这一规律的出现并非偶然，而是基于三项现实考量：

首先，构建绿色低碳的生产能力是推动转型的起点。能源生产与工业制造是全球碳排放的主要来源，也是绿色转型最先需要解决的环节。

更重要的是，绿色发展本身需要大量新产能、新技术和新基础设施的支撑，如果在生产端不具备强大的绿色生产和供应能力，就无法在消费端启动绿色低碳新建或替代。因此，各国在绿色转型初期均重点投入可再生能源发电、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等产业，优先构建支撑绿色发展的产品与技术供给体系。

其次，转型初期高成本和高不确定性，需要政策进行集中托底。这使得绿色制造和可再生能源产业在初期难以凭借自身力量与已经具有成熟的规模效应、供应链体系与成本优势的传统产品竞争，如果完全依赖市场力量，那么可再生能源发电、“新三样”等产业可能难以跨过高成本瓶颈期。因此，各国均通过政策在生产端进行集中支持，帮助行业企业在技术尚未完全稳定、市场需求尚未充分释放的情况下，建立起足够的生存空间。

同时，从政策执行的角度看， 对生产端的支持更容易在短时间内形成实质性的成效。相较于终端消费侧的分散性，生产端行业，特别是能源生产行业和高载能的基础大工业具有边界清晰、能耗和碳排放下降空间大的和企业集中的特点，使得政策的触达路径和发挥空间更明确。

而生产端的集中度越高，政策越容易精准投放、集中发力、迅速见效，因此对国家或者区域而言，如果目标是能尽快提升可再生能源占比、扩大新能源汽车渗透率、提高绿色制造水平等目标，那么最直接的方式是优先作用于电力、汽车等关键行业的发展。相比之下，消费侧因主体众多、需求异质性强，政策效果通常需要更长时间才能显现。

然而，随着 绿色产能持续扩张，部分行业已出现阶段性的绿色供给充裕。这意味着， 如果仍然延续以生产端为主的政策路径，而不进行消费侧政策补充，便会遇到两类突出的结构性挑战：

一是政策的边际效益递减，有限的政策支持资源在众多行业中被稀释，对生产端的支持也难以精准撬动广泛的消费响应。

二是市场的价值传导阻滞， 若终端需求未被激活，绿色产品的环境价值便无法兑现为企业的实际收益，从而削弱其持续创新的根本动力。

因此，消费者是否愿意主动选择绿色产品、链主企业或品牌是否愿意为绿色供应链建设承担转型成本、企业或机构是否愿意将绿色产品纳入优先采购，这些因素不仅将决定绿色价值能否顺畅传导到需求端，还将决定绿色产品能否形成“绿色价值+产品质量”的双重竞争力，从而使得绿色转型从生产端主导走向生产端和消费侧协同的高质量发展阶段。

中国绿色政策上半场：从生产端向消费侧探索

中国既是全球最大的工业制造国，也是最大的可再生能源生产与消费国。从绿色转型的“上半场”政策路径来看，中国在全球率先走出了一条以生产端突破为主导的路径。

通过政策规划、技术扶持、示范项目和基础设施投资，中国在能源供给、先进制造和绿色技术方面迅速形成体系优势，绿色生产能力、绿色技术水平和绿色产业体系均实现了跨越式升级，可再生能源装机、新能源汽车规模、动力电池制造能力等关键指标长期保持全球领先，工业绿色化水平不断提高：截至2025年8月底，中国风电与光伏装机规模突破16.9亿千瓦，是2020年的三倍以上；“新三样”等绿色产业快速扩张，其中新能源汽车产量从2020年的约140万辆提高至2024年的超过1300万辆，成为全球最重要的绿色技术应用市场之一。

中国已经在多个绿色转型的重点领域形成较为强大的生产能力后， 如何构建供需协同的市场体系，提升终端消费市场对绿色低碳产品的消费意愿，已成为深化推动绿色低碳发展的关键环节。

以中国新能源汽车的发展史为例，这是利用政策和市场手段，通过建立生产端与消费侧良性互动，并最终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实现高速发展的典型案例。

在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的早期，政策主要着力于支持制造能力的快速发展，通过产业规划、研发支持、技术补贴与试点示范等方式，培育了新能源汽车产业的技术创新能力与规模化生产体系，为后续市场化扩张奠定了坚实基础。

同时，政策瞄准了拉动新能源汽车消费这一目标，出台了购置税减免和购车补贴等措施，有效降低了消费者的购买门槛，使新能源汽车具备了与燃油车同台竞技的价格竞争力，这一过程显著提高了消费者对其的认知度和接受度。

更为关键的是，随着技术迭代加速与产品设计能力的大幅提升，以及充电基础设施网络的不断完善， 新能源汽车的综合产品力实现了实质性的跨越，使消费者购买新能源汽车的决策从政策补贴导向逐步转向价值认同导向，市场需求由外在激励逐步转变为由产品力驱动的内生增长 。由此，中国新能源汽车市场实现了从政策牵引逐渐过渡到市场主导的增长方式转型，成为带动实现产业规模化、市场化和绿色化的成功典范。

随着转型工作的越发深入，中国也在更多的领域延续新能源汽车发展的成功经验，通过 创新绿色电力消纳方式、拉动绿色电力消费、带动上下游产业融合和丰富应用场景等方式，在生产端与消费双侧协同发力，不断推动绿色低碳转型的快速发展和升级。

在创新绿色电力消纳方式上，中国推出了绿电直连等直接促进新能源就近消纳和满足出口外向型企业需求的政策，不仅为提升新能源消纳提供了重要补充方式，也为行业的绿色低碳发展提供了一条溯源清晰的电力消费路径。

在拉动绿色电力消费上，从《能源法》提出建立绿色能源消费促进机制，到《关于促进可再生能源绿色电力证书市场高质量发展的意见》中搭建的“重点用能行业强制消费为主，其他行业鼓励自愿消费”的绿色电力消费框架体系，再到《关于2025年可再生能源电力消纳责任权重及有关事项的通知》中正式对电解炉行业提出绿色电力消费比例考核，以及对钢铁、水泥、多晶硅和国家枢纽节点新建数据中心的绿色电力消费比例监测，中国正在构建以基础性法律制度为基石、多端发力的绿色电力消费机制。

在带动上下游多行业融合发展上，则是在《关于促进新能源集成融合发展的指导意见》中提出大力推动新能源与多产业协同发展，加快推动新能源产业链“以绿制（造）绿”，以及推进新能源与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的融合与协同，形成能源生产低碳转型与产业绿色用能需求之间的融合和相互支撑关系。

在丰富应用场景上，《关于开展零碳园区建设的通知》提到，加强先进适用技术应用，支持园区与企业、高校、科研机构开展深度合作，加强科技成果转化应用，探索绿色低碳技术研发与产业发展深度融合机制，围绕低碳零碳负碳先进适用技术打造示范应用场景，形成具有商业价值的技术解决方案，为零碳技术落地和赋能产业发展提供了有效的应用和创新场景。

分析以上政策，中国持续构建促进绿色生产和消费的政策，并已经形成了基础框架。 但当前的消费制度框架和政策更多落在中游行业在制造时的消费需求，而尚未充分覆盖更广泛的终端消费市场。这使得绿色价值和转型成本往往只能在中游产业间进行传导和累积，而难以抵达最终消费者， 中游企业同时承受着上游绿色投入成本与下游价值无法兑现的双重压力。

这种绿色生产-消费价值链的结构性断裂并非中国独有，而是全球绿色转型普遍面临的共同难题。而造成这种断裂的深层原因在于三大脱节：一是 价格信号脱节，环境成本未充分内部化，绿色溢价难以体现；二是 信息脱节，消费者缺乏辨识绿色价值的可靠工具；三是 激励脱节，终端消费选择与生产端绿色投入未能通过市场机制有效挂钩。

可以预见的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 中国乃至全球的政策重点会落在更加系统地培育全社会的绿色消费需求，构建真正可持续的绿色价值闭环， 从而化解这种结构性断裂所带来的挑战。

迈向中场：补齐绿色价值链短板，撬动终端市场消费

中国绿色低碳转型已迈入关键的中场阶段。如果说上半场是通过政策驱动在能源、工业等生产端实现了从“0到1”的突破与从“1到N”的扩张，那么 接下来的重点则是要为消费者“愿不愿意选择”的这道题找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将绿色低碳生产的环境效益转化为清晰的市场信号，将政策的激励转化为稳定的消费市场偏好，将企业成本转化为真实的品牌价值与竞争优势，则是回答这个问题的关键。

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从政策扶持到市场竞争的发展历程，为更多行业的绿色低碳转型提供了一个良好的范本，其发展经验表明，初期适度而精准的消费侧激励，既能有效降低消费者尝试成本，又能快速培育市场规模，从而倒逼企业在技术、设计、质量与服务体系上加速创新，最终发展出即便补贴逐渐退出仍能够依靠产品力和品牌力制胜的成熟产业。

在撬动消费侧需求的具体做法上，可以 按照“初期引导消费、中期培育意识、最终形成价值体系”的路径，通过经济性与非经济性手段相结合的方式，形成持续拉动消费需求的牵引力，从而形成“生产优化—消费认可—再投资创新”的价值激励循环体系。

在初期阶段，需要由政策力量或市场激励率先介入，利用经济与非经济手段相结合的方式，例如采取优惠政策、购买补贴、提供购买后的附加服务等措施，提高消费者对绿色低碳产品和低碳生产生活方式的认知，通过形成消费惯性，建立规模化绿色产品消费的基础。

进入中期阶段，随着绿色产品性能的提升、服务体系的完善以及消费者体验的累积，政策的重心应从直接补贴转向价值传播与意识培育。例如 强化绿色产品标签和认证体系、提高信息透明度、加强教育与宣传，使消费者 对绿色低碳产品的消费，从消费惯性和习惯逐步转向对理念层级的理解，建立消费者对绿色消费行为与社会责任、品质生活等观念的联系。

最终，当绿色产品具备足够的产品力与品牌力，消费市场逐渐从外部激励转向内部驱动，绿色消费将从消费习惯上升为价值认同。消费者会将绿色低碳产品作为高品质、可信赖、具有长期价值的选择，即便经济性支持逐步退出，消费者仍会因价值认同而愿意主动选择绿色产品，并为其支付合理的市场价值。

这种由消费端释放的稳定需求反过来将推动生产端将绿色技术、绿色能源与低碳制造能力视作自身核心竞争力，通过持续投入创新进一步提升产业竞争力，最终形成“消费价值拉动—生产持续优化—创新不断投入”的稳定市场循环体系，使绿色生产与绿色消费在经济逻辑上真正闭环。

纵观全球绿色转型的发展脉络可以看到， 真正决定绿色转型成效的，从来不是单一侧的突破，而是能否构建起一个生产与消费双轮驱动、价值能够正向循环的完整市场体系。

中国在生产端的高速发展已经创造了历史性的绿色产业基础，而下一阶段的关键，则取决于能否成功推动消费者、企业与社会整体形成对绿色价值的长期认同，使绿色行为从政策推动转化为市场惯性，从外部激励转化为内在选择。

因此，唯有把生产端的结构性优势转化为消费端的持续需求，把政策窗口期转化为市场稳定期，把绿色理念转化为社会价值体系，让绿色低碳转型的成果在消费市场中被充分吸收，让企业在消费者的选择中看到绿色投资的长期收益，全社会的绿色转型才能走向真正完整而稳固的未来。

（作者为北京电链科技有限公司双碳事业部总监，清华苏州环境创新研究院天工智库中心特聘研究员，国际电工委员会互联电力系统碳管理标准工作组专家；编辑：韩舒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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