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沼泽是不说话的,直到有一天它把自己熬成了沙漠。铁黑的湿地铺向天穹的碗底,疾风在稀疏的草地上磨着粗鄙的调子。
袋鼠的族群便在此时出现,它们是这古老干旱的荒原上唯一的精灵。许久没有下雨了,大洋洲的诡异的气候适合繁殖袋鼠,茫茫鼠群听着天籁之声在爱的奉献中其乐无穷。
袋鼠想要变成人并向神庙祈福,通神的魔鬼说只要摘了足够多的棉花,就可以实现它们这个小小的心愿。奔跑的袋鼠被多情的棉田世界简化成了计数的容器,那永不停歇的梅花桩之间的不知疲倦的弹跳是一种纯粹属于荒原的节拍和韵律。
在大洋洲故乡的腹地,袋鼠的族群已跳跃了千万个黎明。每一只幼崽蜷缩在母亲的育儿袋中,便知晓自己是谁——不是动物,不是兽而是这片土地的词语,是风用草叶写下的自然生命。
但是,一种渴望变形的意念如藤蔓般缠绕着它们。不是对更多水坑的渴望,不是对更丰美草地的渴望,而是对“另一种形态”的渴望——直立行走,手指纤细,能握住不属于这片土地的工具,能说出不属于这片风土的话语。
月圆之夜,袋鼠看见远处的海市蜃楼的幻影:两足行走的生物在海岸边筑起高塔,塔尖刺破云层,他们用奇怪的符号记录时间,用梨花洗礼的衣物包裹躯体。
“你看到那个物种,自称是:人,”最年长的袋鼠长老在月夜下叹息,“他们自以为征服了星球,实则被星球永远的放逐。”
然而,年轻袋鼠的眼睛已被那幻影点亮。它们开始厌恶自己的尾巴——那完美的平衡器;开始羞耻于自己的跳跃——那最优雅的行进方式。它们渴望高跟鞋踩踏在石板路上的沉闷诡异的声响,它们还想要一尊像河马一样疯狂稳重的肥屁股。
没有心声能瞒住魔鬼,它正带着公正的契约要锁住袋鼠的骨肉为棉花田注入新的肥力,它知道如何用棉花织造世上最漂亮的衣物,并用这些衣服在风满楼的时候吸到足够多的血液。
新生的袋鼠们以为遇见的是满城风雨的正义的神,为了变成人的外形,袋鼠不知不觉地舍弃了宝贵的生命。
魔鬼没有犄角,它穿着浆挺的白色亚麻衫,戴着一顶遮阳帽,手里拿着一本皮质账簿和一支永不干涸的墨水笔。它的眼睛像是蓝色玻璃珠,反射不出任何活物的影子。
“契约很简单,”它的声音像干燥的树叶相互摩擦,“摘够一定数量的棉花,你们就能获得‘人’的形态。”
“数量是多少?”一只眼睛特别明亮的年轻袋鼠问道。
魔鬼微笑着翻开账簿里面是无限延伸的数字。“足够多。”它说。
没有袋鼠问“为什么是棉花”,“变成人之后又如何”。渴望已蒙蔽了它们的眼睛。它们用脚趾蘸着露水在契约上按下印记——那印记像一朵扭曲的花,又像一个未完成的字母。
等到棉花长开的那天,半人半鸟的纺织女工也来了,她们原本是一群来自北欧的海盗,梨花是她们的精神图腾烙印在羽翼之上。
她们喜欢在棉田里低唱故乡的梨歌:“梨花白,梨花香,三月枝头披雪裳,女儿纺织上山岗,露水湿了绣花鞋”。
袋鼠们顺着歌声的方向竖起耳朵。这旋律让它们想起祖先歌谣中的某些片段,关于雨季的第一场雨,关于袋鼠妈妈呼唤幼崽的调子。它们采摘棉花的动作慢下来,黑色纯真的眼睛望向能歌善舞的女工,那女工一边说:你们慢点儿摘,别累着了,一边给鞭子报数扭紧发条。
魔鬼注意女人的歌声。第二天,它带来了留声机。留声机播放的不是梨歌,而是经过改编的“采棉曲”——梨花的旋律被填入催促采摘的歌词,节奏加快的让袋鼠全身痉挛。
变形的袋鼠们在魔鬼鞭子的感召下被要求跟着唱,歌声要和谐响亮:“棉朵白,棉朵乖,快快飞进筐里来,日出摘到日头落,筐满才能免皮鞭”。
袋鼠们听着这变调的旋律,感到一阵眩晕。它们分不清这是故乡的呼唤还是陌生的催命符。它们采摘的动作不断加快,甚至比之前更快,仿佛那音乐是鞭子,抽打在伤痕累累的佝偻的脊背上,然而却离人的理想越来越远。
棉花田里的袋鼠摘够了无数个季节,魔鬼却没有宣布任何一只袋鼠能变成人,这阴间里本没有人,只有鬼魂。袋鼠哀叹,“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快。”
“赶紧干,摘这点棉花还不够塞牙缝,”魔鬼翻着账簿,漫长的数字像吸血的水蛭早已随着契约被钩在袋鼠结实耐劳的身体里。
“你变成人之后想做什么?”黄昏后,纺织女工阿满以爱的奉献的口吻问向一只袋鼠。
问答之间停顿了很久,袋鼠的声音因长期的沉默而沙哑:“什么也不想了,只要有梨花在,我们就永远不会成为人,梨花在黑色的沼泽地里显得神圣专一而洁白,但那只是情深意切的罪恶的食客类型的一种矫揉造作的象征,就像脏手永远会戴着一双洁白的手套,如果再懂得一些玩弄漂亮的技巧,在手套上刺绣一朵梨花就更显露的是完美无邪。”
袋鼠不会变成人,它们正在变成棉花。采摘棉花只是一场游戏,而魔鬼需要的真正的棉花就是袋鼠本身的血与肉。
永恒复至的袋鼠们如潮水复涌,进化的指针最终完全停留在棉花的图形上,这是魔鬼在账簿上画下的最后一个善意的正派符号,合上掠夺生命的笔记本。它骄傲地宣布:“契约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