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凤姣
我从未赶过场,一直向往那种热腾腾的烟火气和原汁原味的乡村年味。家住小城附近的朋友说,他们那儿赶场还是北宋年间传下来的,每到赶场日,河水小城段的两岸人山人海。想去体验,那天可是马年前的最后一场山村盛会,又称赶年场。
那天真是个好日子。立春后,连续几天寒雨连绵,到赶场这天碧空如洗,暖阳当空,田野尚未返青,俨然是初春的朗润,满眼淡蓝。河流在阳光下晃着一川碎金。拂过车窗的柳枝已经爆了嫩芽,如雏鸟的喙啄着淡黄的阳光。山谷间淌着一河清浅的水,与水一同蜿蜒的公路指向山里山外。车流不息,不少进山的外地车辆,在这爬山过桥的乡村公路上风驰电掣一般。那是从他乡赶回老家过年的游子。
我们要去的是重重青山之中的小城。小城是一座有着近千年县治史的古镇,商贸自古繁荣,黑茶、坛子菜、擂茶原料全省有名。河水拖蓝千年,小城赶场千年。如今过年时节又逢集,我第一次奔赴集市,又将遇见些什么呢?
走进小城,却是一座寻常小镇。耀眼阳光下,只见新楼旧楼林立,大店小铺错杂,与我居住的小镇同一个模样。车至一座桥头,望见一河碧水。桥上人声叽喳,男女老少慢步前行,几辆小车在人流中蜗牛般缓缓移动。桥头右侧,用彩色条纹篷布搭着一个摊位,是卖服装鞋帽的。顺着这个摊位往河岸看过去,全是服装鞋帽一类。朋友说,这一边是赶场服装一条街,对岸才是卖其他的,与这座桥相对的另一座桥,全是卖鸡鸭鹅的。朋友还介绍,农历逢一是综合大集,农历逢八是牲畜专场,他家就是逢八在这里买猪仔回家喂养。
车无法往前,便拐个弯,停在一个陌生小区,我们步行回到桥上,加入了赶场大队伍。被人群挟裹着从桥的另一头下来,我一眼看中桥墩处一位中年妇女的本地干红辣椒。一个有破洞的纤维袋装满枣红尖椒,凑近了,闻到一股辛辣的香味,这是山土辣椒特有的味道。我正要买,朋友大笑:你才进场就急着买,看你等下怎么背得动,前头好东西多的是。
小城集市丰富,一点不假。临近过年,平常山货加上年货,河畔一条街挤了个水泄不通。腊货、坛子菜、刚出土的沙参、热腾腾的擂茶、一堆堆草药、各种篾货、锄头扁担耙子铲子、大红灯笼、春联儿……目光所到之处,全是噗噗地冒着乡土气息的物品。一个竖着“理发八元”白底红字标牌的临时大棚里,坐满了老年顾客。一个竹篮子吸引了几个穿校服的小学生,竹篮子里酣睡着三只毛色不同的胖小狗。卖狗的大婶笑眯眯地说:“这是正宗的中华田园犬呢,对主人最忠诚了,三十元一只。”几个孩子摸摸小狗,摊摊小手,表示没钱。大人们都笑了。
我蹲在一个老妇人的坛子菜前,一项一项地辨认。各种坛子菜紧紧挤在透明的瓶子罐子坛子中,紫的、白的、青的,依然带着蔬菜的清冽。拧开一瓶米白中夹杂着丝丝莹绿的坛子菜,浓郁的腌香裹着微酸扑面而来。我知道这是鲜爽可口的儿菜,拿一瓶塞进了背包。
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店门前,围着挤弄不开的人。从人缝里瞧过去,原来是一位眼镜先生在泼墨挥毫写春联。不时有人拿着晾干了墨迹的春联喜滋滋离开。后来的人手里拿着折叠的红纸,踮着脚仰着头喊:“请帮我也写一副!”原来是镇上有位字写得好的退休老师,来集市上免费为大家写春联。虽然网上有五花八门的春联随自己选择,可是那些机器写出来的字,哪里比得上眼镜老师亲自书写的染着墨香的春联呢?
在密集的地摊间,不时看到小簸箕里摆放着一把把老茶叶,这是做擂茶必不可少的原料之一。我找了一个中年妇女的擂茶摊子,要了一碗咸香味的热擂茶。“一日三餐饭,两钵擂茶”,这种以本地茶、芝麻、花生加生姜、紫苏等擂制而成的特色饮品,不仅是一张地方产业的名片,更是小城饮食的灵魂。新春佳节,小城谁家不做擂茶呢?一元一大把的老茶叶青凌凌的,将被本地人悉数收入篮中。
“朱村新集社前墟,有买鸡豚有买鱼。”我也像古诗里描写的那样,买了不少货物:新鲜的冬笋、结着红果的地茶、醇香的水酒、小巧的竹筛、火红尖椒、粗壮沙参……我提着抱着背着大包小包,在人群中兴奋地左冲右突。一个时尚的年轻女子迎面走来,肩上背着袋子,两手提着腊货和坛子菜,同样巧妙地避开人群的碰触。她的眼睛里像撞进了细碎的阳光,尽是止不住的欢喜。满街赶场人,满街流淌的市井烟火,满街飘逸的浓浓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