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瑞璇

在中山大学遥感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赵羲的办公室里，摆放着一架木头做的飞机模型。那是6年前儿子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原型是她在南极科考时乘坐的“雪鹰601”固定翼飞机。每当目光触及这架小木飞机，赵羲总会绽放出甜蜜的笑容：“那是一段非常难忘的经历。”

2019年出发去南极时，送别那天，只有4岁的小孩子抱着她不肯松手，哭得喘不上气来。

赵羲在极地科考照片。受访者供图

第一次踏入南极，她遭遇了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场面。“咆哮西风带”是每个南极科考队员绕不过的坎，狂风掀起数十米巨浪，船体剧烈摇晃。在餐厅吃饭时船身突然一晃，餐盘飞出桌沿一米多远，摔在地上。

很多人晕船躺下就起不来，赵羲咬着牙撑过来了。那次考察正值“双龙探极”的时刻，她见到了最熟悉的“伙伴”——中国首架极地固定翼飞机“雪鹰601”。

“雪鹰601”不是民航客机，没有加压装置。舱内温度和气压跟外面一样，飞多高，人就扛多高的压。一次长途科研测线，原定4000米的飞行高度因天气骤变被拉到了5000米。氧气稀薄到所有人都要靠吸氧才能保持清醒，“第一次觉得氧气甜丝丝的。”她说。

赵羲在极地科考照片。受访者供图

7小时的飞行不能进食、不能饮水、不能如厕。出发前的早餐要精打细算到滴水不进，穿着厚重的防寒服和背带裤，即便飞机上备了一个小桶应急，对女性而言也根本不现实。那次飞行她全程操控着仪器，记录下宝贵的观测数据。

2024年夏，在自然资源部、教育部和广东省等各单位的指导和支持下，中山大学牵头组织“中山大学极地”号北冰洋首航，赵羲担任首席科学家助理。两次极地之行，她的心态截然不同。

第一次去南极，赵羲是个普通队员。“只关注自己的科研完成情况。”站在船头看海冰，满眼是“真美真壮观”——她研究海冰遥感多年，以前只在卫星影像上看过它。到了北极，首席助理的职责意味着每一天都要面对取舍。

船上食物和油料只够支撑70多天，科考任务却排得密不透风。所有科学家都想让自己带的任务尽可能多做一点，矛盾就出在这里。“经常大家会合作，也会竞争。压力主要是从这些矛盾点上来的。”赵羲说。

再看到海冰，她眼里已经不是风景。“这个冰太厚了，船过不过得去？这个太薄了，作业安不安全？”从看风景到看风险，她的目光里多了很多具体的人和事。

航行路上，遇到各种突发状况，赵羲跟队员们没有改航向、没有乱节奏，按计划完成了所有作业。那趟航行让她格外深切地感受到，极地科考从来不只是科学的事。

赵羲的科研主线是有关极地海冰遥感的不确定性诊断与改进，也是“让卫星看得更准一点”。但这个方向有个绕不开的问题：关键数据和算法长期以来依赖国外。

“我们不太用商业软件，现在科研用的很多是我国研发的，平时我也会自己写代码。”赵羲在北极冰间水道提取方法上做了突破，也系统评估了四十年来海冰边缘区的结构性演变。因为这些工作，她获得了国际空间精度研究学会颁发的青年科学家奖章，该奖设立十年，她是全球第二位获此殊荣的人。

回到校园，赵羲把极地经历变成了课堂上的素材。她不讲大道理。“我们要把论文写在广袤的冰川雪原上。”这是她常跟学生说的一句话。赵羲的学生、博士生龚家兴本科读的是空间信息与数字技术，在导师见面会上第一次听赵羲讲极地遥感，觉得那个世界离自己不远。

入门那段时间，赵羲帮他补专业知识，也补实验方法。“第一篇论文写得不成熟，赵老师一字一句地教我改，大到思路逻辑，小到标点符号，打磨了半年多。”龚家兴后来拿了院级优秀毕业论文，也被评为中山大学优秀硕士毕业生，留在极地遥感领域继续读博。

“看到他们能接过接力棒，是我最大的成就感。”赵羲说。

赵羲在极地科考照片。受访者供图

2024年北冰洋航次，赵羲带了7个学生，他们中的大多数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海冰。极地没有物资，缺什么都要靠自己变通。有一个场景让她印象深刻：团队需要把一台设备挂在船舷外侧，现有绳索不够安全，想用网兜兜住却没有网兜。博士生彭楚粤搜了一段小视频，现学怎么用麻绳搓网兜，硬是手搓了一个出来。

“办法总比困难多，学生在那种环境里被逼出来的解决问题的能力，锻炼得特别快。”赵羲感慨。

赵羲的课堂不止在校园里。她主讲的《极地安全》入选了2024年“高校国家安全视频公开课”。从幼儿园到高中，她的科普讲座场次不少。有一次去一所高中做讲座，赵羲讲完后被学生围着问了半个多小时，孩子们抱着课本排队找她签名。从极光怎么形成到冰为什么这么厚，他们的问题千奇百怪，“现在的孩子科学素养很高，有时候问的问题我差点答不上来，看到他们把极地科研人当偶像来追，我特别开心。”她笑着说。

“以前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有价值。现在我希望能够精进自己的学术，带更多学生做更好的成果，也希望通过科考船平台多做科普和教学，让更多人关注极地。”赵羲说。

赵羲在极地科考照片。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