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上市公司中报季刚刚收尾。日前,中国人民银行最新发布的《2026年第二季度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显示,截至二季度末,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存量为6.77亿张,较一季度末再减1000万张,平均每天有超过10万张信用卡退出市场。
在42家上市银行披露的中报中,33家披露了信用卡透支余额,贷款余额全线回落;不良率则从过去的行业性低位进入剧烈分化,区间拉开到从不足2%到超过5%,头尾相差两倍多。信用卡靠“发卡—冲量—赚利息”的粗放增长,走到了尽头。
今年以来,十余家主流银行的信用卡中心集中换防。中行、农行、建行、交行等国有大行,招行、民生、浦发、中信、广发、华夏、兴业等股份行,均有涉及。城商行广州银行则直接把信用卡专营机构注销,退回总行内设部门。
持续二十年的增长
2003年被称作“信用卡元年”。此后二十年,信用卡走出一条只增不减的上扬线,到2022年三季度达到8.07亿张,全国人均持卡超过半张。然后掉头向下。
央行数据勾勒出这条下滑曲线:2025年末,6.96亿张,首次跌破7亿;2026年一季度末,6.87亿张;二季度末,6.77亿张。不到四年,超过1.3亿张信用卡从账面上“消失”了。连续15个季度下行,且收缩并未出现放缓迹象。
不过,总量下降需要拆开看。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监管要求清理的长期未激活、无交易的“睡眠卡”。从已披露中报的几家银行来看,若剔除“睡眠卡”,优质客群的粘性并未断崖式下跌。
信贷规模也在同步收缩。2026年中报里,15家主要银行的信用卡贷款余额全线回落,国有大行集体褪去了“万亿”规模光环。建设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9347.14亿元,较2025年末下降7.66%;工商银由约6975亿元骤降至5971.57亿元,降幅达14.4%。城商行中,江苏银行信用卡透支余额较2025年末大幅下降21.09%。
风险水位持续上移,且分化剧烈。国有大行内部,农业银行、邮储银行信用卡不良率分别维持在2.05%、1.45%的低位;工商银行已攀升至5.37%,交通银行较上年末飙升1.12个百分点至3.8%。股份制银行同样两极分化:民生银行升至4.22%,兴业银行升至3.79%;平安银行、浦发银行则通过持续出清,将不良率稳定在2%附近。
数字分化之外,应对方式也在交叉。招商银行不良率1.90%,意图将把信用卡塞回财富管理版图,做存量客户的交叉变现。民生银行不良率已达4.22%,则是在信用卡中心新设了一个此前全行业罕见的岗位:合规官,把合规管理从总行后台直接压到零售信贷最前线。无论是进二退一,还是断臂求生。同样的行业收缩,底牌完全不同。但无论怎么分化,靠“发卡—冲量—赚年费利息”的粗放模式,走不下去了。
从“会发卡”到“会经营存量”
据不完全统计,依据金融监管总局及各地监管局披露的任职资格批复,今年以来出现信用卡中心高管变动的上市银行,覆盖了国有大行和主要股份行,涉及总经理、副总裁、合规官等多个岗位。

信用卡中心高管变动汇总
这一轮调整,动作深浅不一:有的大行只动了副总经理层级的补位,股份行则动了总经理、副总裁、合规官的全套。但比“力度”更值得关注的是“换的是谁”。梳理这些履历,几乎找不到一个“更会发卡”的人。
大致归成三类:
第一类,财富与风控背景。从财富管理、风险管理条线调人来接掌信用卡。接任者管过钱、管过风险、管过客群,唯独没在一线发过卡,如招商银行、兴业银行。信号很清晰:问题不在发卡量,在存量客户的资产质量和交叉变现。
第二类,零售整合背景。派来的是个人金融条线的老将,履历里没有一天信用卡专营经验,如华夏银行、浦发银行。他们接的是最重的任务,拆架构,把信用卡并回分行、并回大零售。
第三类,合规背景。不动“一把手”,而是在信用卡中心新设合规官,如民生银行、广发银行。这类银行的特征是高不良率压顶,病灶不在业务扩张,在风险合规,要把合规管理从总行的“远程后台”压到零售信贷最前线。
比人事调整更彻底的,是机构层面的收缩
近一年来,全国累计已有超过70家银行信用卡区域分中心终止营业。独立核算、垂直管理、地位堪比分行的分中心是事业部制最典型的产物,批量关停,标志着信用卡从“垂直管理”转向“属地化经营”。
更极端的样本在2026年出现:广州银行获监管批复,在业内首次有银行把整块信用卡专营牌照注销。将总行级独立信用卡专营机构整体终止营业、注销金融许可证,转为内设部。此前,这家银行已在年初关停了全部7家分中心。
2024年《商业银行资本管理办法》落地后,信用卡授信未使用部分的风险权重被大幅提高。过往信用卡业务的盈利模式,建立在“大量授信、少量透支”的基础之上,即银行批出高额授信,客户只使用一小部分,银行赚取透支利息。资本新规之后,未使用的授信额度也要消耗大量资本,这块业务的资本占用成本陡增。当一块业务消耗的资本超过其贡献的回报,从独立专营机构退回到内设部门,就不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
广州银行是这条收缩曲线的一个缩影:其信用卡贷款余额从2022年峰值的1015.08亿元,一路降至2024年的704.42亿元,两年缩水超过三成。规模不再撑得起一个独立专营机构的成本,退回去反而更划算。
信用卡不是归零,是换一种活法
信用卡规模收缩淘汰的是低效、高风险的增量,留下的是经过风控筛选的存量。行业比的变成风险定价、场景运营、成本管控的综合实力。
信用卡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利润特区”,而是大零售版图里的一个获客入口、一个消费金融场景。这才是“退场”的真正含义:不是信用卡没了,是信用卡作为独立专营机构没了。
有中小银行信用卡部负责人不认同事业部制失败论。在他们看来,快速发展期的独立事业部制是合理的,彼时市场增量大,需要垂直高效的打法。但更准确的判断或许是:信用卡事业部的独立核算价值,建立在它曾经作为唯一跨区域个人信贷工具的制度红利之上。当互联网消费金融平台用更低的边际成本瓦解了这一优势,独立事业部的商业逻辑便不复存在。这不只是周期使然,更是竞争格局的永久性改变。
在行业主动收缩的同时,政策端正在从另一个方向发力。9月7日,财政部等三部门发文,将信用卡专项分期、消费分期、预借现金分期纳入财政贴息范围,贴息比例年化1个百分点,个人年度贴息上限从3000元提高至5000元。用财政贴息引导信用卡分期消费,恰恰勾勒出信用卡行业的真实处境:规模不再是目标,但作为消费金融工具的价值仍在被重新定义。
信用卡不会消失,它只是从银行的“独立利润中心”,变成了大零售版图里的一个获客场景。无关悲情,只是商业理性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