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人——明明生活在奢侈品堆里,却对它们完全无感?
我大概就是这样的存在。家里条件不错,父母交往的圈子里,资产过亿是基本门槛,往上几十亿的也不少见。在这个环境里,奢侈品就像空气一样自然存在:饭局上能听到谁新买了理查德米勒的手表,聚会上能看到蒂芙尼的珠宝在灯光下闪烁,茶余饭后聊起爱马仕的配货故事能说上半小时。那些闪着logo的包装袋、烫金的品牌名字、动辄六位数七位数的价格标签,对我而言就像客厅里常年摆着的那盆绿植——你知道它在那里,但很少真正去看它一眼。
我父亲对奢侈品的态度很有意思。他很少主动提起这些,但偶尔从他朋友口中能拼凑出一些画面:某次饭局开了瓶几十万的酒,某次出差顺手带回了套斯蒂芬诺里奇的西装。他更在意的是场合本身——和哪些人见面,谈了什么项目,建立了什么联系。奢侈品在他那里更像是一种社交语言,一种不需要明说但彼此都懂的密码。有次他轻描淡写地说,昨天喝的某瓶酒够买辆不错的车了。我说那酒好喝吗?他想了想说,其实记不清味道了,但当时谈成的事挺重要。
母亲则更实际些。她的梳妆台上有那些昂贵的瓶瓶罐罐,衣帽间里挂着几个经典款的手袋。但她用得最频繁的,还是那个用了好几年的皮质托特包,边角已经磨出了深浅不一的痕迹。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全换新的,她说有些东西用顺手了,就像老朋友,舍不得换。那些崭新的奢侈品对她而言,更像是某种“储备物资”——需要的时候能拿出来,但日常不必刻意展示。
而我呢?说来可能没人信,上面提到的那些牌子,我一件都没有。
不是买不起,也不是刻意抗拒,就是单纯没兴趣。这种没兴趣不是突然发生的,好像从小就这样。别的孩子会对新玩具兴奋不已,我却更愿意翻父亲书房里的旧书;同学炫耀新买的球鞋时,我在想图书馆那套还没看完的科幻小说。这种特质一直延续到现在。
前几年偶然读到法兰克福学派的一些著作,里面关于消费社会、商品拜物教的讨论让我恍然大悟。原来那种隐隐约约的不适感有它的理论根源——当物品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的使用功能,而是取决于它象征的社会符号时,我们消费的其实是一种幻觉。奢侈品尤其如此:它卖的不是皮料和工艺,而是阶层认同的许诺;不是走时精准,而是时间贵重的隐喻。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大概七八岁时,有次跟着父母参加聚会,席间有位阿姨手腕上戴了只镶钻的手表,在灯光下特别耀眼。几个大人围着赞叹,那位阿姨笑着摘下来让大家传看。轮到我时,我拿在手里掂了掂,突然问:“这个很重,戴着写字会不会不方便?”全场静了一秒,然后大人们都笑了。那位阿姨摸摸我的头说:“小朋友,这表不是用来写字的呀。”我当时不太明白,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有些东西的存在逻辑和日常用品完全不同。
我现在的日常用品简单得可能让人意外。手机是几年前的老型号,钢化膜裂了道缝,手机壳边角也碎了,但我一直没换。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它还能用——打电话、发信息、查资料,所有基础功能都完好。有次父亲的朋友送了我最新款的手机,我试用了两天,最后还是换回了旧的那个。新手机太快了,快得让我不习惯;相机像素太高了,高到拍日常食物都显得矫情。旧手机的速度正好,像老朋友的语速,你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电脑倒是用了新的,因为工作需要。但选它不是因为牌子,而是因为那个芯片确实能让工作效率提升。衣服鞋帽更简单,几件运动品牌的基础款穿了好几年,洗得颜色都淡了,但穿着舒服。有次母亲看不下去,说要带我去买些新的,我说真的不用,这些又没破。
朋友有时会开玩笑,说我“白瞎了这么好的条件”。但我总觉得,真正的“条件”不是你能消费什么,而是你可以不消费什么。当你有能力拥有很多东西却选择不去拥有时,那种自由感比拥有本身更珍贵。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展示、都在升级、都在追逐最新款的时代,保持一种“不感兴趣”其实需要点勇气。你会显得格格不入,会在聊天时接不上某些话题,会被误解为故作清高或不懂生活。但慢慢地,我找到了自己的平衡点:我理解奢侈品对很多人的意义,尊重每个人选择消费的方式,只是那条路不适合我。
有次和父亲聊起这个话题,他喝了口茶,慢慢说:“你知道为什么那些真正厉害的人,反而很少炫耀这些吗?”我摇头。他说:“因为他们不需要通过这些来证明自己。就像你爷爷那辈人,一块手表戴几十年,不是因为买不起新的,而是因为时间都花在更重要的事上了。”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或许奢侈品的真正对立面不是廉价品,而是另一种价值体系——一种不依赖外部符号来确认自我价值的底气。当你内心足够丰盈时,外在的装饰反而成了负担。
当然,我并不是说追求美好物品有什么错。人生需要美感,需要仪式感,需要那些让我们眼睛一亮的东西。只是对我来说,这种亮光可能来自一本装帧精美的旧书,来自窗台上突然开花的植物,来自深夜写完一段文字时的满足感。这些瞬间不需要昂贵的标价,却同样奢侈——因为它们无法被复制,无法被购买,只属于特定的时刻和特定的心境。
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对奢侈品不感兴趣?我想答案很简单:不是它们不够好,而是我的快乐来源不在这里。就像有人热爱登山,有人偏爱潜水,世界之所以有趣,正是因为我们可以选择不同的路径去看风景。
而我的风景,恰好不在那些闪亮的橱窗里。它在清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在深夜键盘敲击的节奏里,在那些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安静而饱满的日常里。这种生活或许不够炫目,但足够真实——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与我有关,而不是与某个logo有关。
最后想说,无论你热爱奢侈品还是对此无感,都没有高下之分。重要的是清楚自己为什么选择,以及这种选择是否让你更接近想成为的自己。消费或不消费,最终都是我们书写自我故事的方式之一。而最好的故事,永远是从内心深处流淌出来的,而不是从购物袋里拿出来的。